问他:“所以冥河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笑了笑,眼神却狡黠,伸手一指,河中千万亡灵齐齐挣出水面,奋力狂呼,震撼心神,几乎叫我屏住呼吸——这片世界此刻一点都不冷清了,简直像一处杀伐不断、流血漂橹的战场,哀号、哭叫、呐喊混成了一锅粥。
“万年冥河水,生死不回还,”他轻描淡写挥手,那些亡灵就默不作声地落了下去,他的语调几近冷酷,“亡魂不知生死,才费尽心力挣扎,冥河主人就是告诉他们真相的人。”
“只是这样而已?”我反问。
他笑得欢悦:“自然不止。”
河中水突然在他的笑容中开始倒流,无数亡灵被不可抗拒的力道冲刷游走,张开嘴却没再发出声音,我狐疑看向他,他解释道:“他们太吵了,所以我会用一些小法术让他们安静。”
“你看。”他的声音温和,眼神却飘了飘,示意我看向河流尽头。
那里没有尽头,我转头看向河流的另一边,那里也没有起源,我四肢冰凉——冥河是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的无根之流。
他转头看我,情意缠绵几乎要溢出眼眶,我陷进这样的温柔乡里,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细语:“殿下不必担心,不论冥河如何流转,它的尽头仍是起点。”
“此门一入,生死不返。”裁决一字一句,从他嘴里落地生根,每个字都在河水暴动之上施加威压,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整条河如同陷入时间的空滞,在完整的静止后以一种倾泻的姿态重新奔流向来时的方向。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这笑容似真似假,可威严睥睨众生,难怪韶光说他身上的味道很不舒服,那是万年轮回路上永恒的孤寂、审判、掠夺和给予。
“冥河主人是真正执掌生死轮回的人,是吗?”我这样问,但心里已然有答案了。
他又弯起眼睛笑,不反驳,却补充道:“哪怕执掌生死,也仍然在天道的限制之内;”过了两秒,他又悄悄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掌心温热,语调无辜又娇气,“殿下应当能感受到,即使这是死神的身体,也还是温暖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果然是暖的。
他喜不自胜地看着我,却没有再继续靠近和试探,仿佛只这一瞬就足矣。
我起身理了理衣摆,冥河的路走到尽头仍是起点,我必须要回到无极海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你还没有说,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忙。”我低声问他。
他没出声,我一转头,他还坐在那里,莹润肌肤在昏暗背景中闪烁着幽幽冷光,像一颗遗落在深渊里的宝石,我的目光在他身上久久停留,他也深深地回望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殿下去秘境遗迹的话,请带上这个吧。”
一枚戒指从他掌心飘向我,我没有接。
“这是我的法器,”他无奈地解释,“上面有我的一点神识气息,殿下带着它,才能找到我遗落在秘境里的那一角魂魄——不会对殿下有损害。”
“你的魂魄在秘境遗迹中?”我皱起眉。
“只是微弱的一缕残魂,找到自然最好,找不到......我便会找其他方法补足七魄。”他笑了笑,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但神情却些许僵硬,“只是我身处此地无法脱身,无极海此时又只有殿下能出入自如,就算再不愿殿下为我劳神,也不得不开口求助了。”
我点点头,取过戒指顺手卡在了拇指上,却想起还有一问:“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很欣喜地道:“殿下戴着这戒指......也很美。”
我微微低头注视他的眼睛,等他给我一个答案。
他接触到我的目光,反而向后靠了靠,语调略带了些冷意:“成为死神,便走不出去这里,殿下可以理解为,这也是天道。”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说辞——“成为”死神,他的意思是,他以前也并不是死神,那他以前是谁?
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在一万三千年前成为现在这个角色?
一万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他不会给我答案了,我只能猜测,却不能宣之于口。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又温柔地开口安抚:“殿下宽心,无论何时何地,阿宁都会站在殿下这边。”
我垂下眼,最终问了一个与我和他无关的问题:“姬子、嬴烈,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用幻形现身吗?......天道?”
他像是有些生气,又无奈地笑着,调侃道:“殿下在我这里,心里却想着其他人,我可真是......”他歪了歪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沉静地望着他,他慢慢收起笑容,最终答道:“......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