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白兔
下去吧,我就在尽头等候。”

    我皱了皱眉,从一片昏暗的河岸飞速掠过,远远看到宁苦甜坐在一株繁茂大树下,身前摆着茶案,茶壶中正冒出些飘摇热气,游刃有余,又闲适雅致。他抬头看我,终于不是通过法术幻形,我真正看清了他的脸——温雅秀美,如玉如光,眸光冽冽,如珠如雾。

    “......殿下怎么看呆了?”他轻笑一声,轻轻抬手引我坐下。

    我清了清喉咙,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茶案边,没有出声。

    他的手腕柔柔翻转又重置,将一杯清苦气味的茶放在我案前,稍稍往我手边推了推:“终于有机会再让殿下尝尝我煮的茶,我这一万三千年的等待也不枉费。”

    我抬眼看他,那个眼神也柔和缱绻,如同凝聚三千重天月色。

    果然是苦茶,我抿了一口就放下茶杯,嘴里却尝到了极重的回甘。

    “殿下不喜欢苦茶,看来五感已然恢复了,”他温柔地笑着,伸手推来另一个茶杯:“别生气,我也准备了殿下以前最喜欢的甜茶。”

    但第二杯茶似乎又过于甜腻,我喝了一口,感觉喉咙都有点粘滞,轻咳一声放下茶杯。

    他沉默了一瞬,无奈地笑:“一万三千年过去,殿下的口味变了也是正常。”

    “既然如此,”他重新烧水煮茶,一点细碎的茶叶被他从一个很不起眼的罐子里挑出来放进空杯,“殿下就尝尝我惯饮的茶吧。”

    第三杯茶味道极淡,我喝了几口,只品出一点草木的清香,再尝不出其他味道,但口感确实比前两杯要好很多。

    我放下茶杯:“这杯不错。”

    他的神情分辨不出喜怒哀乐,如同一张千百年任人揣摩的壁画:“殿下如今的喜好,居然与我相同,我竟不知该欢喜还是伤心。”

    我摇摇头,不打算再和他玩猜口味的游戏:“茶我已经喝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请你出手帮我了?”

    他收拾茶杯的手一顿,缓缓看向我:“原来殿下以为,你来找我帮忙,我居然会向殿下讨要好处吗?”

    我安静地看着他,身后河流水声潺潺,是这里唯一的动静。

    我从踏入冥河的那个瞬间就感觉到了,这里是一片生与死、痛与乐、因果与轮回混杂冲突的地界,只是所有争斗都被一种掌控全局的威压死死压制——冥河主人的神力结界。

    “哎......”他轻叹一声,“果然又被殿下一眼看穿......”他突然越过茶案抓住我手腕,来势汹汹,手上力道却轻柔珍重,“我总是不甘心呐......殿下。”

    我轻轻转了转手腕,他却不放开,脸庞与我贴得极近,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指尖。

    我点了点他的鼻尖:“你知道我的五感有失,还敢来试探,我以前一定对你非常宽容。”

    五感有失这件事,我在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也不曾和任何人说起。

    但所有的知觉在云舒将力量供奉给我之后逐渐回转,我听到风声回响,闻到雾气潮湿,指尖能触摸到每一丝真实的温度,才意识到之前的状态是诡异的。

    原来我觉得我丢掉的重要之物,是感觉,是与世界的联系,它包括记忆,也包括一切能让我感知身周存在的知觉,没有了它,我就像被从当下的世界里生生剥离,如同无极海流亡于极乐天之外。

    宁苦甜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松手坐了回去。

    “殿下确实宽容,”他迅速恢复了冷静,一边收拾面前的茶案,一边平和地道,“只是我邀请殿下前来,反而是想麻烦殿下帮我一个忙呢。”

    我松松地倒在地上,喝完了清茶,精神反而很放松,让我想要闭上眼睛。也许是因为宁苦甜在身边,我想,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在他身边,我确实相对安心些。

    衣料窸窣声响起,很快又消弭不闻,我睁眼一看,宁苦甜正撑着头侧躺在我身边,微微笑着注视我。

    他很贴心,茶案附近都铺了很厚的毯子,我拍拍身侧的地面,示意他也躺下来。

    “殿下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呢?”他躺下来轻声问,听起来反而真心实意似的了。

    我闭着眼睛回答:“去秘境遗迹看一看。”

    他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像是很难过地道:“那殿下要多保重......秘境凶险诡谲,我会在冥河等殿下回来。”

    我睁开眼看向他:“我以为,你会想要和我一起去。”

    他也转头回望我,笑容却破碎,声音也叫人怜惜:“我很想......但我走不出冥河。”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覆盖着我心海的纱幕掀去了一块:“......所以你每次来见我都用幻形?”我的喉咙有些发紧,“这一万三千年......你都待在这里?”

    他凑得离我更近了些,带来一点湿冷冥河的气息,声音更加低沉下去,如同耳畔私语:“冥河的时间......可不止一万三千年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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