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他的真心话。
折丹看着他逼近的脸,强烈的后怕再度涌上心头。他答应过再也没有任何隐瞒,于是他说:“在想,如果你再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我想到了冯夷的阵法,既然她能让冰夷复生,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常泽猛然抱住了他:“那要很多条无辜的人命。”
折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仿佛在开玩笑:“从前我在乎,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已经为天道为众生死过一次了,脱开了神的身份,他才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只有眼前的人。
常泽收紧了手臂,“可是我在乎。掌草木生死的衡天神君,不该如此。”
不该失去神体,不该沦入魔道。
折丹别过了他的头,与他额头相抵,“阿泽,现在,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告诫你:上古无所谓神魔,只有力量,不要堕入迷障。”
常泽被迫松开了手,“天道无所谓神魔,可是人道有。”
泪滴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他几乎哽咽道:“天道之后,是人道。”
折丹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要把常泽这一刻的神情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心中疑云霎那间烟消云散,嘴角带上了一抹轻快的笑意,拭去了常泽眼角的泪滴,“原来人道落在了你的身上。”
“是。”常泽干脆地认下了。
在长久的昏睡中,在这些时日的无所事事中,无数的记忆和声音纷至沓来,他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万年之前,我的意识散落在了九洲凡人聚集地,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要做什么,就像一缕风一样,把凡人的一生看一遍又一遍。”常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我看得越多,越觉得他们于我遥不可及。这一次,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被冰夷一点,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找到了我的位置,才明白了你的立场。”
折丹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他忽然品出几分久违的轻松来,“从前我同你说过,众神都有自己的职事,唯有你不一样,为此我担心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了。阿泽,你至情至性,历尽磨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我为你高兴。”
“不,我是被选择的,从我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了。”常泽摇了摇头,“冰夷仿佛早已知道了,用残存的力量提前护住了我,更何况,就算没有她,冯夷也杀不死我,万年前万年后都一样。”
“如果天道毁了,你也会死。师父,我晚生于你,却不愿晚死于你。”
折丹的动作一窒,无言地抱紧了人,“不会的,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其中的含义。
天道选择了折丹作为承载者,而天道注定消亡,折丹也将为之殉葬;人道选择了常泽,常泽将孤独地活在世间,直到人道的尽头。
顺天而生,应天而死,同样朝生暮死,神灵的一生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甚至连死亡都无法自己决定。
常泽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道:“师父,你在东山脚下捡走了我,就不要抛弃我。”
平静的表象被撕碎,绝望之下的脆弱暴露无遗。
大雪给了他们在深山中停滞的理由,然而雪化了,梦醒了,世界依然在向前。
他们依偎着、拥抱着,像两个在噩梦中惊醒的人。
过了很久,折丹松开了手,手指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目,“阿泽,我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天道和人道早该在万年之前便完成交替,我早该死了。”
常泽如梦初醒,“意思是有人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对。”折丹若有所思道:“别人能,我们也能。一切还未可知。”
常泽喃喃道:“真有这样的人吗?这个人是……巫咸?”
折丹凝视着他,“我没有动手杀他,只是因为,我抵达广莫之野时,他的尸体正躺在地上。阿泽,你曾与巫咸交手吗?”
奇怪的是,当常泽刻意地去思索这一段记忆时,赫然发现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还伴随着微弱的阵痛。
他揉着太阳穴,心中翻江倒海,艰难地说道:“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根本不记得在广莫之野发生了什么。”
折丹移开了他的手指,替他按着穴位,低声道:“我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常泽只说:“早晚是要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