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
    今夜无月,墨色沉沉,浓重的黑暗灌满了空无一人的院落,显出几分阴森和鬼魅。

    院墙下,井水咕噜出了两串泡泡,从井底一路上升到水面,又悄无声息地在水面破碎。

    一颗漆黑的头从井中冒了出来,随后是上身、手臂,一具完整的人形从井口爬了出来。他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青黑的水藻,仿佛披上了一件天然的夜行衣。他爬出了井口,改为直立,双脚却好似无法弯曲,只能一跳一跳地向着前蹦去,这动作本应很沉重,此刻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水藻从头至脚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就像黑夜之中的一道影子,穿过了小院,越过了门槛,潜进了屋内。一双泛青的手从海藻中伸了出来,拿起了茶壶,将其中的茶水直直灌进喉咙,饮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他仍然觉得饥渴,又提着茶壶跳到了井水边上,把半个身体探入井中打水。

    井中水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泛出了粼粼的波光。他有些出神,仿佛许久没有看见光了。

    对了。

    赤水镇的夜晚没有灯火,又哪里来的波光?

    他动作一停,忽然感到后腰上压了一根手指,毫不费力地止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将他的半个身体活生生卡在了井口之中。

    “会说话吗?”

    好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忽然想要流泪,不知多久了,早已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了。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卷了卷,呜呜地发出两声古怪叫声,这才找准了位置。他压着声音答道:“我是人。”

    尖细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背后的手指却放松了。

    他猛然直起身来,浑身上下因血脉逆流和方才的压力而泛出赤红色。

    他转过了身。

    这鬼地方的夜晚格外黑。常泽在心中骂了一句,把模模糊糊的意识集中在眼前的人上。或许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水藻覆盖了他的身躯,从背后看去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眼前的“人”身上青黑红一应俱全,伸出双手扒开了脑门上的水藻,露出了一张青白的脸,脸上布满了青黑的鳞片,嘴唇外翻,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有一双眼睛还大约是人眼的形状。

    此刻,这双眼睛含着热泪望了过来,仿佛有无数的话要从他的口中吐出。

    只此一瞥,常泽的意识骤然溃散,眼前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阵阵烦躁在心头翻涌,他问道:“你是谁?”

    “我……我叫韦均,我是这镇子里的人。”他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两个人。话在他嘴边团了又团,不知该开口说哪一句。

    常泽冷道:“你是人吗?”

    他们见过这镇子里的人,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样,而眼前的人要么没见过正常人,要么没见过自己的样子。

    韦均直愣愣地停下了动作,嗫嚅道:“我……不是人吗?”

    “赤水镇祭司。”折丹一语道破了他的伪装。

    古怪镇子里最奇怪的人必然占据着最特殊的位置,祭司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出。

    韦均愣了愣,突然开始狂叫:“我这样子,哪里还像一个人!”

    他双眼通红,忽然猛地扑到了折丹的脚下,双手攥住了他们的衣袍:“救救我……救救我……都是那个该死的声音,它对我说我是大祭司了,我一开始多么高兴呀,我是大祭司,我是神的使者啊哈哈哈哈!”

    他疯狂甩起了自己的头,又哭又笑,“但是它骗我,它骗我!我要看着他们去死,我要送他们去死,我要把人投进河里!”

    “那是一条吃人的河,是一条害人的河!它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它毁了我!”

    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出,在布满鳞片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晶莹的纹路。他胡乱将身上的水藻扯下,露出了下半身。

    他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条青黑的鱼尾,遍布着椭圆形的鳞片,当他在地上缩成一团时,鱼尾几乎比他的上半身还要硕大。

    折丹轻轻闭上了眼睛,无奈地叹息一声,半掩着常泽向后退了退。

    韦均却猛地扑上来,手脚并用地四周爬去:“什么狗屁祭司,我只想要离开……我不想做鱼,我是人啊,可他们都说我是鱼,是妖怪,要杀了我,我明明不想做的……嗬……嗬……”

    他猛然瞪着眼睛伸长脖子大口喘息起来,浑身仿佛筛糠一样颤抖,“水……水……”

    常泽伸手想把他扔进井里,却被折丹捏住了手腕。折丹让他放下了手,上前一步——

    谁料想在地上滚成一团的人影猛然弹了起来,又扑通一声掉进了井里。

    常泽指尖蓦然一痛,折丹立刻抬起了他的手,只见上面有了一道极细的伤口,金色的血丝开始外溢,而地面上撒着了满地的鱼鳞。不用说,是被鱼鳞划伤了。

    受限于黑暗,常泽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手,只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刺痛,胡乱摇头道,“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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