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丹低头问道:“又看不清了?”
如果不是看不清,又何至于会被鳞片割伤。
常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本着不白流血的原则,他把手放到井口,任一滴血落入井中。
金色的血无声地融入了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常泽看不见其中的景象,折丹却皱了皱眉。
韦均在水井里咕噜噜冒了一串气泡,青黑的水藻飞快地从他身上长出来。不过片刻,他已经恢复过来,下半身泡在井里,上半身搭在井口,一颗反光的鳞片脑袋伸在外面,颓然道:“对不住,吓到你们了,太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我快不知道我是谁了。”
折丹半蹲下来,与他双目平视,放缓了声音:“祭司?”
重重复杂神色从他的脸上轮番闪过,再开口时又顺畅了许多,“是,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哪里是什么祭司,就是一个被诅咒的噩梦。”
他的癫狂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之间又变成了一个温声细语的凡人。
韦均自顾自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在镇子里生活的普通人,有父有母,生活安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镇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父母都瞒着我,直到我的母亲也消失了。这时候,一道声音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它告诉我,我做了祭司,就可以拥有神的力量,就能找到我的母亲。我同意了,但我却不知道,祭司就是要把更多的人投进河里,我拼尽全力拒绝,不久之后,身上就开始长出了鱼鳞,我开始疯狂地吸水,就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我再也离不开水了,”
折丹循循善诱,“这是怎么回事?”
恐惧和癫狂从他脸上退了下来,只余下了一片空白,一双空洞的眼睛不知望向哪里:“它告诉我,把她献给河神,完成祭神大典,我就能离开了。可是它没有说过,我的身上会长出这些丑陋的鳞片,我会变成一条死鱼!”
折丹:“那你找到你的母亲了吗?”
韦均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找到了,他们把我的母亲投进了河里,我还能做什么呢。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见人了。”
折丹:“谁控制了你?”
韦均空空思索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听过它的声音……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
一直没有说话的常泽忽然出声:“如何救你?”
韦均却呆住了,无神的眼珠缓缓地移动着,落在了常泽脸上的白布,又落在了他指尖的伤口处,“……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直到两人已经消失在院落之中,而天边已经隐隐现出了霞光。
他长叫一声,伸手拔下了脸上的鱼鳞,一片又一片,直到整张脸都被鲜血覆盖,新的鳞片又从鲜血之中长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又还要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过多久。
他记得,在最初的时候他还想做一个普通人,要在榻上睡觉,要在桌边用饭,要吃煮熟的食物,要喝茶。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有在水中才能自在,只有鲜血才能浇灭他心中的焦躁,他已经渐渐离不开水,离不开这口井,他拼命想守住的,只有茶壶中的那一口清苦的水。
他吃掉了河中的鱼,吃掉了镇里的人。那个倒霉蛋死前跟他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恐惧混合着鸡零狗碎的故事一股脑全倒给了他,连带着本人都一起成为了他的一顿晚餐。人填饱了他的肚子,他就成为了故事里的人。
幸而茶壶和故事都没有辜负他,为他带来了这两个人。
面对着伸来的那只手,他几乎毫无犹豫地就用最锋利的鳞片迎了上去,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对方的手指。
很快就能离开了。
他在心底默默安慰着自己,驱散了最后一丝负罪感。
只要沉入水底,这些日子的经历就像噩梦一样,只待梦醒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他翻了个身,潜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