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自己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清明,所有的死亡和鲜血消失得干干净净。太阳光泽有些刺眼,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难道这就是死亡吗?人死了就是这样吗?
他立刻从树洞里爬出来,又知道自己还没死,一路风驰电掣跑到了镜湖边上,对着湖水细细端详。
真的看不见那些幻象了!
难道师父给他换了一双眼睛?
他又凑近了看。
水面下的人面庞干干净净,双眼明净透亮,眼珠如黑曜石般闪着光,让整张脸神采奕奕,顾盼神飞。
他不是在做梦吧?
常泽伸手拧了拧脸颊。
嘶!好痛。
他眨着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水中人也回之以一个欣喜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可爱。
他伸手搅了搅水面,层层涟漪悠悠地荡开了去,水中的脸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到水面恢复了平静,那张神气的脸又出现了。
他比从前长大多了。
在凡间流浪不知多少年,来到衡天山不满一月便长大了。
他大叫一声,跳起来往回跑去。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轻快,一路上的风都在推着他向前。
一连跑到若木神树之下,他只觉得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扶住树干,拍着胸脯喘了两口气,这才抬头看向高不见顶的神木,深吸一口气,大喊:“师父!”
喊声回荡在云雾和密叶之间。
“屏息,控制你的意念,去你想去的地方。”
师父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比平日里更低沉,仿佛带着一股天然的蛊惑,叫人心随声动,天然地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
常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感受什么来着?
他一下子便想不起来了。
要去哪?
去师父所在的地方,大约,还是那一晚的树枝上。
嗖!
身体骤然腾空,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稳稳地落在了那一夜他曾爬上来的树枝上。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倚在树枝上的师父。流云在他的身边浮动,树叶哗哗作响。
宛如一幅仙气缥缈的美人图。
常泽眼神一亮,下一瞬已经落在了树梢:“师父!”
折丹眼中浮现出笑意,一抬手,藤蔓向着常泽探了过来,而他还靠在树枝上,连衣角都没有惊动。
藤蔓自下缠住了常泽的脚踝,将他向旁边猛然一拉。
常泽晃了晃,身体却没有往下掉,更多的云絮汇集在他脚边,仿佛欢呼雀跃着他的变化。
“咦?”常泽有些惊讶,他明明没有控制,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与树与云融合在了一起,白云和树枝也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延展着他的感官,让他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的身体交托出去。
藤蔓松开了他的脚腕,让他继续向前走去:“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折丹招了招手。
常泽乖巧地在他旁边坐下。
放眼望去,远处群山相连,浮云如缕,澄明的晴空如无边的华盖,将地上万物笼罩在内。这与上次夜晚的星河涌动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只觉得心旷神怡,感慨丛生,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折丹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又捏了捏,笑道:“好不好看?”
常泽有些羞赧地闪躲,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亲昵地捏脸,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结结巴巴道:“好、好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师父最好看。”
这样说总该没错了吧?
折丹轻笑起来,手放到他的头上拍了拍:“你见过多少人,就觉得我好看?”
常泽急道:“师父比所有人都好看。”
他的眼神中光彩闪动,带着急切,没有思考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折丹大笑起来。
常泽有些局促,想到了初见时,师父说他真脏啊。不过他刚刚在湖边照了照,觉得自己很干净,鼓起勇气问道:“师父,我现在还脏吗?”
“嗯?谁说你脏了?”折丹收起了上扬的嘴角,追问道。
常泽格外委屈:“师父你说的啊?”
……折丹脸上空白了一瞬,忽然想起来初见时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当初的常泽一身破破烂烂,满是各种污迹,让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慨,而此刻面前的少年眉舒目展,容光焕发,哪还有当初的影子。
但毕竟话是自己说的,也不好矢口否认。他伸手点了点傻徒弟的眉心:“阿泽现在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