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君请讲。”
“大祭司可曾听过归墟?”折丹直言不讳。
“归墟?”巫惠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足足怔了半晌,才缓缓答道:“归墟,传说中的魂归之地。但迄今为止,还未有一人真正见过归墟究竟是什么样子,想来到达归墟的人,都有去无回吧。”
“是么。”折丹看破不说破,沉重的威压却如大山一样压了下来:“我在这世间生活也有了数万年,从未听说过归墟。万事万物,身死即道消,魂归天地之间,从未有过魂灵之说,更不用谈魂归之地。真要有魂归之地,也不过是一方土馒头。”
说罢,他状似无意地从常泽身上扫过一眼。
常泽错开了视线。
巫咸无奈苦笑,满是皱纹的老脸如菊花一样绽放:“传说异事,真真假假,早已掺杂在一起分辨不清。自诸神陨落,天火降世,各家传承大都断绝,哪怕是我派,也不过是凭借着巫咸大人留下来的只言片语苦苦支撑。神君所问之事,恐怕我们不如您二位清楚。”
常泽冷眼看着这鬼打墙一样的对话。
看常泽脸色不虞,巫惠忙补充道:“如此看来,归墟是天火灭世之后才出现的,或许和天火有些关系?据先辈口述,天火散落九洲,熊熊烈火燃烧了三天三夜,想来其中有冤魂也未可知。”
折丹见得不到答案,示意常泽转身离去。
二人跨出殿门,巫惠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磕出了一个隆重的响头,浑身剧烈颤抖如筛糠。
身后两人赶忙扶住他:“大祭司!”
一人面露愤恨:“我们何必如此畏惧他们!”
巫惠提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整个人便如同散了架一般,“你们啊,无知,也无畏,哪里真的见过上古真神。方才那两位,如果真的想要我们的命,不,想要所有人的命,只怕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费劲了。”
两个中年人齐齐变了脸色,一人问道:“是脸上蒙着白布的那位?”
巫惠费力地摇了摇头,“不。是与我交谈的那位。”
两人面露狐疑:“他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
巫惠的表情狰狞而扭曲,大祭司的记忆代代相传:千里赤血,白骨遍地,滚滚鲜血自云层之中激荡而下,灌溉着整片大地,而一道身影高高地站在云层之中,血河之源,遥遥地锁定着他。
这是无数大祭司一生中最恐惧的场景,哪怕他们并没有亲眼目睹,却依旧向后辈耳提面命地强调着凶神的可怖。
在更早的时候,凶神还是面如春风、言笑晏晏的衡天神君。
轰!
大殿的门再次打开,巫延真逆着光站在门口,悲愤而绝望地喊道:“师父!”
“他的师父?”
折丹微微点头,他双手背在背后,手心悄然浮现出一朵盛开的白色小花,趁着常泽转头的瞬间,把花藏进了他的长发之中,“他看我的眼神,并非来自于他自身。我猜测,大祭司一脉应当是通过某种方法,让一些重要的记忆代代相传。”
常泽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忽然想起来了被略过的问题:“你见过巫咸?”
在常泽刚上衡天山的时候,折丹常常外出,他既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找他。原来,他已经见过巫咸了么?
折丹眼见着那朵花被扫落在地,“不是我,是我们。”
“还记得你刚上山时,有一次,你弄得自己一身是血,躺在镜湖之中。”折丹轻轻叹息,掩盖住眼中的愧疚和悔恨。
他没有资格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缺席,又用悔恨来博取他的回心转意。
常泽想起来了,那时他初窥天地法则的门径,受到了刺激,该死的眼睛又在那时候发作了,他在后山跌跌撞撞地满山乱跑,几乎疼得要把眼睛挖出来时,被山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入了镜湖之中。
待他醒来时,已经毫发无伤地躺在了小青的身边。
当然,他醒来时,那神出鬼没的师父依然不在。
“所以,你找到了巫咸?”常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这天底下,也有我的师父的血治不好的病吗?”
那双眼睛就像诅咒一样,自他有记忆起便阴魂不散,如今他失去了眼睛,心却轻松了许多。
“我的血并不能救万物,”折丹想起那一次,至今觉得那是他漫长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救了他的小徒弟,更救了他自己,然而口头却违心地说:“巫咸医术冠绝九洲。”
折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只听得他那小徒弟嗤笑一声,不依不饶:“那我身体里流着谁的血?”
折丹猛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