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比希望自己正在做一场噩梦,然而眼前的太后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掌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的真实清晰,令他不得不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祖母与叔父要造他父亲的反。
这个时候,父皇与太子哥哥都不在京城。
最糟糕不过了。
祖母的手抚过他的脖颈,两指在他的耳垂处轻轻摩挲,仿佛在品味孩童最真实的战栗。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在萧璘的下颚处划出一道红痕,梦呓般地说道:“弘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胆子也很小。”
弘儿是谁?
萧璘不明所以,可又不敢问;脸上刺痛,也不敢说。
太后陷入了对过往的追忆中,她的嗓音变得很轻很轻,轻飘飘的,像一层朦朦胧胧的纱状丝织品。
“一到打雷下雨的时候,他就躲到我的怀里,哭着喊娘。你父亲就冷酷多了。他不哭也不闹,那么小,却像个糟老头子。坏透了!”
为君者,雷厉风行,难道不是好事吗?萧璘不解,但也不敢反驳。
因为皇太后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虽没使什么力气,可其中的意味,不言而明。
“祖母,祖母,别、别杀我,”萧璘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染上了哭腔,“我、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平日里威仪端庄的皇太后今日素面朝天,只着一件白色绸衣,半点首饰也无。她的眼中透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唇角挂着仿佛凝固了的微笑。
萧璘见她始终不回应,只是微笑,愈发害怕,语无伦次地求饶:“祖母别杀我,我愿与阿叔做奴,别杀我,别杀我,也别杀我阿娘......”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面上泪痕交错,清涕半挂着,将落未落,狼狈极了。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替他拭去眼泪,安抚道:“五郎,只要你乖乖听话,祖母就不杀你,知道吗?”
“知、知道、知道。我、我听话、听话。”萧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两句话。
皇太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睥睨自家孙儿,吩咐道:“将五郎关去佛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那小子怎么还不出来?”傅临风挠了挠颈后,又捏死了一只小虫。
萧祈云倚墙抱着卷轴,半阖着眼,沉默不语。他在心中默默数数,好估算江沉玉进去了多久。
五百七十三。
耳畔唯有蟋蟀声声,不知疲倦。萧祈云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没那么恐慌了。
五百八十二。
傅临风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六殿下踮了踮脚,小腿好像没那么酸痛了。
五百九十一。
萧祈云把耳朵贴在墙上,试图听到点里面的动静。可什么都没听到。此时的学馆仿佛是座死寂的坟茔。
五百九十八。
傅临风浑身都痒得厉害,不停地抓挠。他见江沉玉迟迟不出来,渐渐恐慌起来,靠近了小声道:“不会出事了吧?”
萧祈云刚数到“六百”,听他这么说,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四周黑漆漆的,他们躲藏的树丛间还腾起氤氲雾气。
傅临风全看不清六殿下的神情,却莫名笃定殿下肯定在瞪他。
小胖子缩了缩脑袋,没敢再说话。他想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里的老头子在干什么?他老人家知道宫里的变故吗?宫外怎么样了?
“啪嗒。”
一枚小石子被丢了出来。
“总算出来了!”傅临风惊喜道,赶忙往外跑。他早就受不了树丛里的蚊虫了。
“再等等。”萧祈云抓住他的胳膊,想拦住他。可惜,六殿下使了浑身力气,反而被又饥又渴的傅临风拖了出去。
“拿了什——”傅临风才张口,就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萧祈云只听得铮然有声,顿觉不妙,当即狠狠踹了傅临风一脚。对方吃痛,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锋利的箭簇从傅临风的肩部划过,割破了里外袍衫。
“哐当”一声,萧祈云顷刻倒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手脚并用地乱踢,怀里的卷轴滚落老远。
傅临风摸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他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江沉玉?那是谁?六殿下在叫,那不知是刀还是剑的东西击中殿下了?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浓雾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缓缓逼近。
“别、别过来!”傅临风扯着嗓子叫道,“你不许过来!”
回答他的,是黑影低低的笑声。
傅临风把怀里镇纸握在手上:“你再过来,我、我就、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