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一)

    “嘶嘶”的细响过后,此间骤然一亮。

    傅临风乍见光亮,下意识地闭眼,伸手遮挡。他适应了一小会,才用力睁开一点眼皮去瞧来人。

    不看还好,这一看登时把他骇得魂飞魄散。

    那是个披甲佩刀的高瘦男子,眉横凶煞,目露杀气,双颧高耸,右颊有一道蜈蚣似的长长刀疤,更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也不知这一路来杀了多少人。

    男人一手持弓,一手握着枚火折子,闲闲走了两步,哂笑道:“哪来的小屁孩?”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眼前的小子,仍在巡视四周,额上青筋凸起,作蓄势待发状。

    萧祈云发出“嗬嗬”两声,就再没了任何动静。

    “!”

    傅临风惊恐地侧目瞧去,就见萧祈云背对着他,宽袍广袖遮住了箭身,仅余一点白色的箭翎。

    六殿下死了!就这么死了?

    “完了完了完了,”傅临风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他完了。

    勿论是六殿下死在他身旁,还是眼前的贼人丢下弓,正从腰间抽刀而来。

    他都死定了!

    傅临风呆愣愣跪坐着,张着嘴,竟忘了要跑。

    男人短而粗的眉毛挑起,用带血的长刀拍了拍他的脸颊,讥诮道:“这就吓傻了?胆子真小,啧啧,乡下宰猪都要叫唤两声呢。”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或许是瞧他年纪尚小,构不成威胁,男人将火折子插在臂鞲的绑带间,蹲了下来。

    傅临风注意到,他的嘴唇很厚,牙齿黑黄,稀疏的胡须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血,已经都凝固了。这使他看上去像刚吃过人的豺狼,更可怕了。

    傅临风看着男人时,对方也在打量他,一个被吓破胆的小胖子,身量还不到他胸口,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他看到小孩子,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男人伸出手,揪住傅临风的一只耳朵,力道颇大,几乎要把他的耳朵撕下来。

    “小胖子,我问你,郭大司马那个好外甥住哪儿?”

    傅临风的耳朵被扯得生疼,整个人几乎是跪趴在男人身前。浓烈的血腥气与腐臭齐齐袭来,他张了张嘴,却被恶心的根本说不出话。

    “啧,”男人将长刀架在傅临风的脖子上,不耐烦地说道,“郭家的妖妃住哪儿?”

    “妖妃?”傅临风怔怔道,“什么妖妃?”

    男人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冷哼一声,右手使力,在小胖子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嘶!”傅临风痛呼一声,脑子反而清醒了许多。思及此人问话,方知他找的人是郭惠妃与五殿下萧璘。

    “他、他、他住延嘉殿,”傅临风本能地说出了萧璘平日里的住处,“和、和惠妃殿下在一处。”也全忘了郭惠妃此刻并不在长安。

    男人“哦”了一声,又问:“延嘉殿在哪儿?”

    傅临风正要答话,突然,手边传来“哐当”一声。

    男人微微侧目,松开傅临风,定晴一看,就见已死小童的金冠叩在了青砖上,或许是系带松了。

    眼前的小胖子已是惊弓之鸟。这一点响动,竟让他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金灿灿的发冠滑落,“骨碌碌”滚了两圈,被男人用长刀及时卡住。他照旧半蹲着,眯起眼,伸长手臂要去捞那枚金冠。

    忽的,身后飞来一块木制棋盘!

    男人猛地回头,脸上横肉微微抽动,手臂青筋暴起,近乎本能地用力一劈!

    “呯!呯!”两声,棋盘被他劈作两半,摔落在地。

    薄雾蔼蔼,隐约是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然而,男人还未看清楚对方模样,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呃、呃!”

    一枚染血的锋利箭簇,斜穿男人的喉咙。他张大了嘴,只觉自己破败的喉管在飒飒漏风。

    这一箭来得太快太突然,男人根本无暇去想自己忽略了什么,甚至都来不及恐惧,死亡就淹没了他。他颓然倒地,臂鞲上的火折子也随之跌落。火苗颤了两下,最终熄灭了。

    四周重新变得一片漆黑。

    虫鸣依旧,蔓草葳蕤,雾气越来越重。

    不多时,学馆乃至整座宫城都笼上了一层缥缈的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