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数枝千叶白莲盛放,随侍的贵戚学士纷纷吟诗诵赋。圣上一一品鉴,又命乐工奏歌相和。
一时之间,丝竹之声,清商之曲,不绝于耳。
“你慢点!”萧成金指着傅临风,不客气道,“船都要被你踩塌了。”
傅临风好不委屈地站着不动,然而,船只还是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
撑船的江沉玉察觉头尾的水位差,嚷道:“志渊,你快进船舱。”
“一个要慢一个要快,烦死了,”傅临风小声嘀咕,“到底是快还是慢!”
“哎呦!”
一个不慎,他滑倒在船板上,屁股生疼,索性半躺着不动了。
“诶诶诶,”崔容顿感船身倾斜,慌乱道,“别、别坐那儿!”
萧祈云斥道:“还不起来?一会儿船翻了。”
傅临风这才慢吞吞地挪进了船舱里。
崔容为平衡吃重,早已跃至六殿下身侧。
这样,傅临风便不得不挨着萧成金坐,不轻不重地白了崔容一眼。
崔容尤记恨他此前多嘴,半点面子不给:“要不是这艘船大些,谁同你一道!”
傅临风掏出帕子擦了把汗,悻悻道:“我,我还不想同你一道呢。又没叫你,非要跟来。”
“志渊,”崔容冷笑两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成金张了张嘴,想要借题发挥,被萧祈云瞪了回去。
“行了,”六殿下倚窗望月,心情大好,难得打圆场,“月色正好,不可虚度。”
“哼!”
“呵。”
“殿下说得有理,”傅临风灌了杯茶,“对了,大家都会凫水么?”
崔容没好气地反问他,“你会?”
“我当然不会了,”傅临风质疑道,“我这不是怕船翻了么?”
今夜的艄公耳聪目明,听了他的话,爽朗笑道:“志渊别怕,你就是落水了,我也能捞你上来!”
舱内三人皆笑。
傅临风撇撇嘴:“会撑船瞧把他给能的。”说完见无人理睬,默默捡了块点心吃。
四下除了船行的水波声,一片宁静。
这时,船尾后方传来清朗明快的笛声,不知是什么曲子。
圆月如盘,倒影水中。两叶舟楫浮于百顷碧波之上。偶有几声鸥鹭惊鸣,银鱼腾跃。
“是谁吹的?”崔容一面说,一面探头探脑。
萧成金眯起眼,瞧了瞧:“看不清楚,不过,好像没见过五哥、柏茂吹笛子。”
“那想必是守真了,他倒也有点意思。”
“这算什么,”傅临风轻“嗤”一声,小胖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只陶埙来,“我也会。”
崔容不禁奇道:“你会这个?”
“我会的多呢!”傅临风瞥了他一眼,肉颊鼓鼓,自顾自吹了起来。
古朴悠长的埙声一出,顿觉凄凉冷冽,仿若无形的薄刃将轻快的笛声穿透。
吹笛人大约也有同感。他停了一瞬。笛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曲调已变成了配合埙声的《渭城曲》。
平静无波的湖面,草木葳蕤的沙洲,在这离别之音的衬托下,竟有几分幽深诡谲。
一曲终了,萧祈云长叹口气,托腮道:“再过些日子,就要回学堂去了。”
他这句感慨发自肺腑,惹得整船的人都面露抑郁。
傅临风揉揉两腮,直抒胸臆:“我才来几天,又要上学。”
萧成金点点脑袋,抬眸瞧着萧祈云,乖巧道:“六哥,不如你同太子哥哥说说,让咱们立冬再回去?”
“七弟,你索性留在东都过除夕得了。”
萧成金瘪瘪嘴,移目向外:“过除夕怎么不好了。”
“诶,说到除夕,”崔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诸位可听过前朝永兴年间,有位礼部尚书,名叫姜如明的?”
萧祈云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头绪,遂质疑道:“哪有这个人?”
“六殿下没听过,不等于没有,”崔容面带得色,“这位姜尚书有一妻名房氏,生性好妒,不许家中婢女涂脂抹粉。”
傅临风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心想:什么前朝,我看就是他崔一行老娘罢。萧祈云与萧成金,一个摇扇,一个眨眼,状似认真聆听的模样。
“其中有个婢女多用了些口脂,房氏便将她杖杀,”崔容幽幽道,“时值除夕,下了场大雪。于是家仆就把这婢子用草席裹了,草草一埋。不过一夜,雪就化了,埋尸的家仆担心被人察觉,又偷偷去瞧。谁知,那里早已不见尸首,唯有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
“你胡说,”萧祈云听到此处,忍不住笑道,“安南一带的鹦鹉怕冷得很,哪里受得了长安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