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他们已经和真凶面对面了。江沉玉已经不需要再扮作女郎了。
再说,此时此刻,他猜那位陆郎君都在搜府了。
“不、不用梳妆,”江沉玉有些羞赧道,“其实,我、我不是姑娘家。”
这下,不止眼前的女郎睁大了眼睛。门外拿了发油的俞绛贞也惊得小跑进来。
“你,你说什么?!”
江沉玉心虚地唤了一声“俞姐姐”,主动解释道:“这件案子牵连甚广,京中的贵人也有所耳闻。因此特命我等乔装入府,作为诱饵。”
侍女与俞娘子一左一右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看得江沉玉心里发慌,忍不住补充道:“明府说让姑娘家做这件事情太危险了。”
半晌,俞绛贞才开口道:“小禾,去拿套小郎君的衣服来,还有药膏。”
支走女侍,她在江沉玉身侧坐了下来,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
“真是想不到。”
“为免走漏风声,实在不便相告,”江沉玉拱手作揖,满脸郑重道,“还望俞娘子见谅。”他的发髻乱得不像话,这样一动作,歪歪斜斜挂着的鸳鸯钗就掉了出来。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是来查案的。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自己也会看走眼,”俞绛贞怔了怔,有些慌乱地摆摆手,忙道,“小郎君不必行此大礼,我来替郎君梳头吧。”又见他发间肤色发红,补了一句,“怎么看起来肿了,一会儿可要上药。”
“那就劳烦俞娘子了。”江沉玉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实话说,他确实不会拆发髻。
“这算什么劳烦,比起郎君今晚遇到的危险,实在是小事一桩。”
俞绛贞将发饰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一层一层的把盘发拆开。这些首饰一看便价值不菲,上头镶嵌的宝石珍珠,寻常坊市怕是买不到。
“等会儿,我让他们用匣子装了,好让郎君带回去。”俞绛贞猜他或许是明府的子侄,态度就变得有些恭敬疏离。
“好,多谢俞姐姐。”
江沉玉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侧过脸来,笑着问道:“我听俞姐姐口音,不像是东都本地的,倒像是汝南那边的?”
“你怎么知道?!”俞绛贞听他一口标准的京城官话,竟能听出自己的口音,顿时倍感亲切。
“我有位朋友,祖上是汝南县的,后来遭了灾,就举家搬迁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巧,我十岁那年,县里蝗虫肆虐,之后又是大旱,方圆百里都没有吃的。家里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之后,几度辗转,”俞绛贞的嗓音沉了下去,轻飘飘的,仿佛在说梦话,“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梦到阿爹阿娘了。”
“俞姐姐有写过信吗?”
“康郎有许多朋友,替我问过了。他们,在我走之后的那年冬天,就饿死了。如今只有舅舅一家,前年来信说是搬到了息县。”
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飘摇不定的光晕映照出俞娘子忧愁的眉眼。
“是我不好,勾起俞姐姐的伤心事了。”江沉玉本想缓和氛围,反而弄巧成拙,不免懊恼。
“不关你的事,”俞绛贞依旧替他梳着头发,柔声道,“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祭拜过他们。难怪不肯入梦。”
“其实,如今天下太平。俞姐姐去一趟汝南县,骑马的话,来回也就一个多月。”
“只身骑马?我又不是你们男儿郎,”俞绛贞点点少年人的脑袋,取笑他的不知世事,“更何况,我的身契还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