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灯烛辉煌。
郭通顺过气,见同伴半点不喘,心中纳闷。可他急着讲更有趣的事,姑且丢开疑惑,直言道:“我刚才无意间上了那艘船,简直是龙女水殿,凉爽极了!还没人!走,我带你去!”
说着,两人上了最小的一艘画舫。没想到,外头瞧着平平无奇的画舫,一进里面,就感到习习而来的阵阵凉风。
“好凉快!”
江沉玉伸手,摸了摸挂着的细布,手感湿润,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冷意。
“这是什么?又凉又滑的,”他待仔细瞧瞧,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澄水帛,加了龙涎香,”萧祈云一身银红罗衫,手持柄白羽扇,悠然坐在主座上。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很有耐心地同江沉玉解释道:“蘸水即能消除暑热。”
傅临风坐在萧祈云的左手边,捧着一只辟暑犀枕。他此前满头大汗的,现在看上去就清凉多了。
“见过六殿下。”
“见过六殿下。”
郭、江二人齐齐行礼作揖。
郭通没想到,这画舫是有主的。他心底打起了退堂鼓,打算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江沉玉却大着胆子问道:“殿下真是博学,那这又是什么?”说着上前两步,指着内堂正中一只员径五尺的八角彩盆。
在棠棣楼也摆了这个,江沉玉小声问了阿雁,没结果,现下便脱口而出。
六殿下还没回答。傅临风就露出一副“真没见识”的表情,说道:“这是南海国进贡的玳瑁盆。”
“那里面装了什么?”江沉玉得了半个答案,依旧好奇,于是寻根究底地问。
今晚的六殿下萧祈云心情实在很好。他竟不大赞同地瞥了傅临风一眼,说:“里头是龙皮裹了冰。”
龙皮即是蛇皮。这个,江沉玉还是知道的,但通体纯白的蛇他还真没见过。再者,方案小几上的茶点,他也很感兴趣。
六殿下见江沉玉直勾勾地盯着吃食,半点不意外,朝他二人招呼道:“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口茶吧。”
此情此景,宛若旧日重现。
郭通正欲推脱,就听同伴一句“多谢殿下”,立刻稳稳当当地坐下了。他也不好再推脱,于是跟着落座。
茶点十分精致,且毫无药味。想想也是,六殿下又不是泰王。
郭通的一颗心刚刚落回心底,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七殿下与崔容相携而来。
崔容见了里头坐着的同窗,笑着说道:“原来六殿下寻到了这处好地方,难怪不肯同我等宴饮。”
萧祈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开口道:“我看七郎与一行光顾着招待文士,哪里还记得我。”
“六哥这话严重了,”七殿下萧成金一副天真无邪状,笑着作揖,道,“这里是太子哥哥特意为六哥安排的吗?我看这玳瑁盆像是进贡的宝物呢!”
他的语气很夸张,阴阳怪气的。
萧祈云反驳道:“不过一艘纳凉的春舫罢了。我记得今年上巳节祓禊,崔家光游船就有数十艘,七郎还稀罕这个?”
萧成金、崔容二人相顾无言,于是索性祸水东引。
“不过勉强挣个场面罢了,”崔容瞄了一眼远处亮灿灿的棠棣楼,说道,“郭家供佛的场面,那才真是车水马龙。”
郭通本来闷不做声,骤然被点,心想你们打嘴仗扯我家作甚,正寻思如何反驳。
场中的二愣子直勾勾地问七殿下:“供佛?是不是盂兰盆节?”
“......是。”
“宫里也供佛吗?”江沉玉看起来对热闹的庆典很热衷。
七殿下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他迟疑地点了点头,说:“当然了。”答完他又后悔,自己干嘛要回答他。
郭通听见有人打岔,赶忙转移话头,道:“香积寺的和尚也来演奏了呢!”
他口中香积寺的和尚是指阎浮提,今夜在堂前弹了一曲《羽调绿腰》,声调曼妙婉转,如春日莺啼。
然而崔容不接他的话,照旧顺着七殿下的意,说道:“延光都见过普寂大师这尊当世真佛了,旁的和尚哪入得了眼?”
普寂和尚精通天文、历法、数算、占卜,自嵩山应召而来,为圣人改造新历。当然,节庆供奉也是做的。去年郭家供奉盂兰盆,便是供在香积寺。
郭通摆摆手,说:“不过远远的,见过一面,我又不通佛法。”
“六郎,七郎,原来你们躲在这儿!”
一个高昂的嗓音传来,五皇子萧璘一个箭步跳上船。
他今晚作诗得了圣人夸赞,兴致极好,现喝足了酒,出来透气乘凉。跟在他身后的,是安安分分的言子笙。
见他进来,两位皇子殿下的脸色刹时有些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