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沉玉被茶苦得舌头发麻,根本没注意到郭通的提点。他皱着眉头,顺着萧寿的话,规规矩矩的往下说:“除了苦,实在品不出其他了。”
萧寿听了这话,唇角勾起,冷冷一笑,又指着郭通问道:“你呢?你觉得如何?”泰王殿下这一笑,非但没有将他眉目间的凌厉软化,反而愈添厉色,更显凶相。
郭通听完江沉玉的回答,心中顿觉大祸临头。他比江沉玉多知道些宫闱秘闻,想起惠妃说过,这位二皇子不好相处。
只是郭惠妃入宫之时,二皇子早已出生,其中关节她并不知晓,也只能语焉不详的交待一番。郭通也就知道个大概。
他记得,前年的岁末,太后赐了枚百年老参给萧寿。除此之外,他再想不起更多了。泰王骤然发问时,他正绞尽脑汁的回忆,忘了要立刻回话。
萧寿轻轻抚摸着雀氅上的纹路,冷声道,“怎么?本王的茶水如此不堪入目,郭郎君连品评一二也不肯?”
郭通这才回神,慌忙找补,硬着头皮夸道:“唇齿留香,品之回甘。也不知是何佳茗?”
这话说完,萧寿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郭通讲了个极好笑的笑话。他的笑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甚至以手锤案。
过犹不及,泰王这笑听起来很古怪。
江沉玉自觉说错了话,本以为郭通圆得极好。现在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着实捉摸不透这位二皇子。
“佳茗?”萧寿反复咀嚼这个词,面上依旧残留着笑意,道:“既然郭郎君喜欢本王的药,那今日的份例就都赏你了!”
郭通闻言惊愕不已。
不多时,他面前便放了只莲瓣银碗,里头盛着温热的药汁。宫人说,夜里的两份还在熬。
萧寿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一副要看着郭通喝完的样子。
在泰王殿下殷切的注视下,郭通不得不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那药酸苦至极,瞬间,郭通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全无平日里的淡然自若。
太苦了,方才的“茶”还是兑了水的,现在的药汁远比那茶苦上十倍不止。
更何况,他没病没灾的,是药三分毒,谁知道泰王吃的是什么药。
郭通闭上眼,破釜沉舟一般,将药汤一饮而尽。然而,他这厢刚用完,就有宫人又添满了。热气腾腾,还冒着白雾。
江沉玉犹豫片刻,拱手柔声道:“如今天色已晚,我等叨扰殿下已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郭延光一点就通,撇下药碗,“正是呢,也不好教皇后殿下、惠妃殿下忧心。这茶,不若就由通带回去细品。”
“都急着要走。也是,我这破败得很,摆件都是些陈年旧物,哪比得上五郎、六郎那里,各个金碧辉煌的,”萧寿轻嗤一声,自嘲道。他流露出这般软弱姿态,又连连叹气,打得两个孩子措手不及,不知道怎么回他。
萧寿哀叹几声,又道:“左右我是个痨病鬼,不讨人喜欢,谁见了都要躲着我。”
他此话一出,两人也无法再沉默下去。
郭通抿了抿嘴里的苦味,劝道:“泰王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太后可是十分忧心您呢!”虽是猜测,却也正中事实。
皇太后对这个病体缠身的皇孙颇为上心,时时关照,送些药物补品。
江沉玉入宫不久,根本没听说过这位二皇子,只能跟着颔首附和。
未曾想,萧寿并不好糊弄。他穷追不舍,“太后垂怜,可你们两个小子竟是避我如蛇蝎啊!”语音颤颤,眼中泛红,竟是伤心得落下泪来。
这话头一转就对准了二人,他们不得不齐声否认。
郭通更是匍匐在地,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夸道:“久闻泰王殿下风仪,今日得见,通深向往之。”这话过分推心置腹,听得江沉玉自愧弗如,唯有缄默不语。
“哦?既如此,今夜,你二人就同本王促膝长谈罢!”萧寿转瞬间就振作起来,破涕为笑道:“本王已命人去通报了两位弟弟,不必担忧他们怪罪。”
两人连连谢绝,相继推诿起来。一个说惠妃姑母早些时候还嘱托了事,一个则拿课业未完来辞谢。一个嗓音清越,一个语调沉稳。
泰王殿下像欣赏一出错落有致的曲子,敷衍地瞧着他们。末了,见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悠然地朝宫婢招招手,吩咐道:“传膳。”
这下,郭江二人霎时噤了声。
宫婢们鱼贯而入,将摆放着食物的银台小几端了上来。一碟晶莹剔透的虾炙,一碗白鳞莼羹,一箪通花软牛肠并一钵五色馄饨。
泰王殿下极少添例,司膳房以为自己哪道菜得了赏识,于是可着劲的施展本事,又自蒸了一屉含香粽子,淋了蜜献上。说是知道泰王殿下吃药太苦,特意添些甜的。
每日惯例都是这些,萧寿早就腻烦了。
他向来没什么胃口。下头坐着的两个小孩倒是吃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