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幼而岐嶷’是什么意思?”
“啊?”
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盯着他,亮晶晶的,等着言子笙解释。
他虽然心里觉得奇怪,却也老老实实地细说分明,“《大雅》有云‘诞实匍匐,克岐克嶷’。岐为善会意,嶷指能辨物。”说完还疑心对方在考校自己,反复回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言子笙抿着嘴唇,手掌紧握成拳,犹如面对一场猝不及防的考试。
谁知,江沉玉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这副样子,明显就是真的不解其意。
言子笙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犹豫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不知士衡兄在家中都读什么书呢?”
江沉玉才要说话。
身侧的小童就越过他,木着脸答道:“我家郎君体弱多病,念书也是断断续续的,还望言小公子见谅。”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江沉玉比他大,身量虽长,却很是清瘦。不过,他唇色红润,看不出是个体弱多病的。
言子笙见少年朝自己点头微笑,心里觉得说错了话,一时间讷讷的,也不敢再攀谈了。
车马缓缓驶出长乐坊,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南面的望仙门前。
此门原是前朝的左掖门。战火之中,几度毁损。本朝定都后,高祖皇帝征召数万名工匠修缮宫室。
此门地势较低,靠近浚龙池。
每逢春雨连绵的时节,朱漆的宫门周围萦绕着飘渺的烟波,远远眺望,整座皇城都仿若神仙府邸。
迁宫之际,高祖皇帝登高亲临,赐名望仙。百官揣测,兴许是沿袭汉孝武帝之意,欲以怀神农雨师赤松子,愿承其出尘清绝之遗风。又或者,不过是高祖亲临此景,有感而发罢了。
今日春晖绚烂、气涤川朗,虽无袅袅薄雾以昭望仙之名,却更添几分巍峨壮阔。
澄黄的丹霞之下,便是金盔银甲绿沉枪的监门卫。
王逢吉等一行人皆下了马。他近旁的侍从朝监门校尉快步走去。侍从十分恭谦地递出一枚鱼符,朗声道:“我等奉陛下口谕,领几位小公子入宫,为诸位殿下们读书作伴。”
那迎上前的监门校尉接过核验,欣然拱手:“辛苦。”
丹漆的宫门后,便是宫城。到了这里,无论是簪缨世家,还是高官贵胄,都必须规规矩矩地下马步行,前往各处宫殿。
少年们一个个都下了马车,家仆们则将箱笼一一搬下,随王逢吉入宫。
言子笙统共就三个藤箱,早早就收拾好了,交给等着的内侍。
浩浩荡荡的是傅临风的囊箧,足足有他二人东西两倍之多。
锦衣的小胖子气势汹汹地跑过来,饱满的圆脸上挂着两柳细眼,朝言子笙嚷道:“你就是江沉玉?”
眼前骤然滚来一个敦实的肉球,言子笙傻愣愣地,“啊?”
“哼,果然是个傻小子!”见他这副样子,傅临风颇为轻蔑地说。他似乎对江沉玉成见很大,特意过来,出言相讥。
一旁的内侍替他解了围,解释道:“这位是言家的小郎君呢。”
“哪个言家?”傅临风皱起眉头,挥了挥衣袖,“没听说过。江沉玉在哪?”话音才落,就听到一阵马车的轱辘声。
迎面而来的数匹高大肥马,辔头饰金,窗牖嵌玉,一看便知是显贵之家。
为首的马车上下来名黄衣少年,生得一双多情桃花眸。
分明是春寒未褪的时节,他却穿着轻飘飘的罗衣,手持一柄折扇,朝傅临风扬了扬眉,朗声道:“志渊,你又胖了!”
他叫的志渊是傅临风的表字,是傅老将军亲自取的,取“不为渊明五斗,直为班超万里,雅志未能忘”之意。傅老将军三朝元老,当年征战西羌,立下赫赫战功,自然期望他如同班超一样,建功边疆,得爵封侯。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疆域安定,四海升平。
长安已未见兵戈四十余年。傅临风很不喜欢自己这个表字,总觉得仿佛瞧见了去边关饮风吞沙的未来。
傅临风的小肉脸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显然很不待见来人,“崔一行,你来这么早作甚?”
来人名唤崔容,表字一行,是七皇子的表兄,当然现在也是皇子伴读。
他快步走到傅临风面前,极为潇洒地一展折扇,扇出瑟瑟寒风的同时,也露出扇面上的白雪红梅图来。
但见莹白帛绢上,绘着墨色疏枝,横玉含雪,红萼点点,十分逼真。
崔容炫耀道:“如何?我这可是老爷子亲手画的。”
他口中的老爷子是他的祖父,崔公弱冠能文,曾任中书舍人,起草诏书,词理典赡,时人叹服。又兼之丹青绝佳,最出名的乃是去年年关的那副残阳照雪图,一名富商千金求画而不得,最终自然是圣人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