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云销雨霁,曜日初升。
长乐坊中,护国公府的门口络绎不绝,热闹极了。青衣仆从忙得脚不沾地,正将一抬抬笼箱搬上马车。
最前头的马车窗牖里,探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来。
“行了行了,快到时间了!”那名少年朗声催促道。日光下,他头上戴着的玛瑙宝冠熠熠生辉,格外耀眼夺目。他是护国公傅老将军的幺孙,叫做傅临风。
宫里下了旨,选他做皇子伴读。今天是入宫的时候。
家中对他多有疼爱,母亲南康郡主更是恨不能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收拾了,一并装上马车,给儿子送进宫里去。
可惜宫内只许带一名仆从,不然这浩浩荡荡的,能摆出个仪仗队来。仅仅是现在这番阵仗,就险些将路给堵了。
离护国公府不远,宫里出来的马车正等着他们。
领头的骏马上,一名男子翻身而下,朝傅家嬷嬷施施然走去。他身长八尺、魁梧壮硕,着一身绯色袍衫,再兼之宽额圆面、厚耳长垂,瞧上去似一尊欢喜罗汉。
只见他面带笑意,朝那名婆子笑道:“老奴奉陛下口谕,来接傅小公子入宫。”
傅家婆子早就认得他,赶忙见礼,恭谦道:“原来是王公公,真是失礼。”
她是傅临风的奶娘,穿了件银灰的绸衫,发鬓簪着一支锦云红,是时下长安城风靡的戴法。
“不妨事,”王逢吉微微一笑,道:“多等一会也不打紧。”这是实话,傅临风并不是第一次进宫。
南康郡主同皇后是手帕交,时不时递牌子进宫,同皇后闲话家常。进宫对他而言,已是稀疏平常的事。傅临风同几位皇子相熟,此番入宫,就是做六皇子的伴读。
那婆子也跟着陪笑,窥了一眼四周,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郡主道是我家小郎莽撞。往后,还需您多多指点。”说完,她从袖中递出沓叶子金来,裹在帕子里,仅露个金灿灿的角。
“这,郡主真是客气,”王逢吉手法奇快,将金子揣至袖中,笑得一双小眼眯成细线,“小公子同六殿下交情这般好,何须老奴多嘴呢。”
傅家妇人见他收了,顿时放下心来,逢迎道:“哪里哪里,王公公一句话可够我们小郎受用许久呢!”
他们在这头来去正欢,倒是苦了等在车马里的几人。
车窗被微微顶起一点,又很快地缩了回去。里头坐着的是另外两位伴读,一位是没落公侯的偏房次子,名唤言子笙。字是书院的老师取的,叫守真。
之所以选上是因为读书实在太厉害。小小年纪,在书院已有神童之称,由一位惜才的校书郎举荐。
不知怎么,消息传到了郭惠妃的耳朵里。她正愁五皇子的学业,当即便指了他同郭家儿郎一道做伴读。
这可真是有苦说不出。郭惠妃是个跋扈张扬的性子,她生养出来的五皇子也同母亲如出一辙。言子笙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教他千万要忍耐,莫要得罪了皇子殿下。
他本就是循规蹈矩的性子,现下更添几分惶恐,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坐在马车里,也丝毫不肯懈怠,生怕失礼于人前。
身上穿着新做的袍子,还未浆洗过。雪白的领顶着脖颈,擦出道浅浅的红痕来。
他带着的书童也和他一样,神情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外头一阵闹哄哄的。相较之下,自己离家时更被衬得冷落。
言子笙久等王逢吉不回,不免又焦又苦,略带赧然道:“都快巳时了。是不是要略微催促一下?”这话自然是对着车内唯一的同伴说的。
可是言子笙目光游移,虚浮不定。他诚然性子怯懦,却也不至于如此瑟缩。
盖因眼前的少年姿容太过出色,让言子笙有些自惭形秽。
“守真,无碍的。今日进宫是为了先安顿好。真正同皇子们一处念书,要到谷雨之后,”回答他的是江中丞家的孙儿,名唤江沉玉,字士衡。他身着一袭银丝月白缎,外套霜色纱衫,如烟似雾,衬得他好似方外仙山上的鹤,喙衔白梅,新羽如雪。
“多谢士衡兄指点,”言子笙赶紧拱手道谢,又忍不住好奇问道:“只是,不知士衡兄是哪位殿下的伴读呢?”
“是六殿下。”少年嗓音悦耳,语调温柔,宛若春风拂柳。
“听闻六殿下幼而岐嶷、博洽群书,”他略一抬眸,转瞬间又垂下眼帘,“是宫里出了名的聪颖呢。”语气夹杂着羡慕。
他原本是不知道这些的。如今被选进了宫,家中自然会多处走动,讨些消息来听,省得犯了贵人忌讳。言子笙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盯着少年湖蓝色的衣角。
这个时候,车马总算动了起来。衣袖间光影浮动,犹如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言子笙伸手抚了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