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孙膑让钟离秋扶他坐到了桌案前,拿起棋子,“我保证给你教会。”
…
日渐西沉,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一炉炭火,一盘棋局,和两个相对而坐的人。
“怎么样,这不是学会了吗?”孙膑落下一子,抬头笑着看向钟离秋。
钟离秋看着棋盘,有些出神。
“孙先生,你布局的时候,为什么从不怕弃子?”
孙膑答得毫不犹豫:“下棋最终是要赢的,弃子,只是为了赢。”
“可是,你从未问过,那颗子是否愿意被你舍弃?”
孙膑笑了一声,“不过是一颗子而已,有什么愿不愿意的,下棋讲的是输赢,若过于在意每一颗子,又何来全盘的赢?”
钟离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可是你从没想过吗?那一颗子,或许是你最初下这盘棋的原因?”
孙膑一顿,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钟离秋将棋子一颗颗地收进陶罐,贝壳做的棋子落入罐中,发出轻轻的响声。
“孙先生,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突然问,“我很好奇,你从未怕过吗?也从未渴望过,有一天,能活在战局之外,看看身边的人?”
孙膑看着炭火,声音沉静。
“怕过,在魏国的时候。”
钟离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我告诉自己,情绪是武器最钝的一环。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抛下它。”
他看向钟离秋,突然笑了笑。
“你很像曾经的我,他也曾想,别总把身边人当棋子,也别什么事都总想着赢,留点余地给自己,给旁人。”
“可他死了。”
“死在一场专门为他设计的战局里,死在他最亲近的兄弟手下。”
钟离秋垂下眼,低声道:“所以,你就再也没留余地了。”
孙膑只是沉默。
钟离秋起身,为孙膑添了些热水。
“孙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学了医吗?”
孙膑默然抬眼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为了一个小女孩。”
钟离秋放下水罐,眼中涌起回忆的点点星光。
“那时,秦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她的家正好在秦国边境,她躲在睡榻下面,亲眼看着她的家人,死在了屠村的魏国士兵手下。我阿娘当时正带着我在那里帮忙安抚黔首,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门槛上,一动也不动,给她吃的她也吃,但就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哭。我就也坐在了那个门槛上,陪着她整整坐了十天,到了第十天的傍晚,她终于倒在我怀里哭出了声,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阿娘当时还有一口气,要是医师还在,她便不会死!’。”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触到脸上有些湿凉,是眼泪。
“在那之前,我阿娘让我学医,我怕苦不愿学,可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突然对医者救人活命有了最直观的印象。回来之后,我便让我阿娘找来了医家教我学医,我没有我阿姐的本事,能上战场,可是,我想用我自己的本事,守住很多的人。”
孙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是一个很好的辅助,只是心太软,所以还不够高效。”
钟离秋神色微动,心中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情绪。孙膑接着说道:“你用十天,只换来了一个普通黔首家女子的复原,从效率上来说,并不是最优解。”
炭火微颤,钟离秋的面容也微微震了震。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孙先生,你我不同,你看所有人,都是棋局中的一颗子,可以为你所用,也可以舍弃,但我看人,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守住。我不想让这世间只有赢家,我想让最弱的那一个,也有条活路。”
孙膑眉目微动,却没有反驳。钟离秋抬眼望着他,语气竟透着悲悯。
“孙先生,你真的很聪明,也很孤单。”
钟离秋推开木门,却看到钟离春坐在油灯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么晚,你去哪了?”
钟离秋有些掩饰地笑了笑:“阿姐回来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在问你话,这么晚,你去哪了?”钟离春重复了一遍,眼神透着威严。
钟离秋躲闪着她的眼神,“没去哪,就是去…见了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钟离春冷哼了一声,“我都知道了,你去了大将军府,见了孙膑,是不是?”
“阿姐!”钟离秋不满地说道,“别这么称呼孙先生,多不礼貌。”
“呵,礼貌。”钟离春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意,“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瞧不起女人,张口闭口‘最优解’,把人当棋子当工具的人,配得上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