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屠先生温和地笑了笑:“老夫早就看不惯杜郡守那副嘴脸,今日也算是大快人心。何况林娘子为桑树村立下大功,老夫若不出头,怎对得起医家救人活命的大义?林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快去休息吧。”

    他拍了拍林旭的肩,转身往外走去。

    林旭静静地目送着申屠先生离去的背影,直至远去。

    夕阳渐渐落下,秋高气爽,习习凉风送来泥土的清香。远处,依稀传来禾的大嗓门:“俺家今个来的可是大王啊!大王他住俺家了…”

    林旭深吸了口气,心绪在烟火的气息中渐渐平复。

    她似乎低估了这个时代的艰险。

    可是,她似乎也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善意。

    乡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夹杂着隐约的虫鸣,从窗外传进来。昏黄的灯火随着晚风微微跳动着,静静地照着屋内榻上的人。

    “秋儿今天受了惊吓,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哄睡着的。”林旭轻轻拍着榻上熟睡的钟离秋,眼中满是心疼。

    “阿娘,我听学堂的小童们说,他们听到有人来抓你,都吓坏了,是秋儿让他们排好队等在后门处,趁没人的时候冲出去,沿着小路溜回家。”钟离春轻声对林旭说道,眼中满是骄傲,“我从前总觉得秋儿性子太柔,担心她遭人欺负,没想到她竟是个能扛事的。”

    “是啊,她性子是柔,可有时候,柔,也是一种力量,她平时待人温和,心地善良,学堂里无论哪个小童遇到困难了她都会尽力帮助,遇到事了,他们自然也就听她的了。”

    林旭微微笑了笑,抬头看着钟离春。

    “春儿,秋儿或许永远也不会像你一样勇猛,可是这世上,需要的不仅仅是剑,还有剑鞘。”

    “嗯。”钟离春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记得阿娘从前说过不愿为官,今日为何答应大王去栎阳呢?”

    “春儿。”林旭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一定也知道,咱们家条件不差,阿娘就是什么也不做,靠着你阿父留下的财产,咱们也能活下去,可是阿娘却来到了这里,还在村里办学堂、开染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从不会平白给我们一条路。”

    林旭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若我们没有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本事,就只能任人摆布,你想想,若阿娘是个只会哭的寡妇,外面那些人,能让我们母女三人活到今天吗?”

    钟离春的眉心动了动,仿佛想起了一些记忆深处的往事。从前在魏国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还有刚来的那一夜,那么黑,那么冷,是阿娘用一身本领,带着她们一步步从村尾的破牛棚里走了出去…她握紧了林旭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林旭反手,与她十指交握。她的手比同龄少女的有力很多,手心很暖,带着习武的薄茧。

    “堆肥,能让土地产出足够人吃的粮食,学堂,能教人识字记账长本事,染坊,能让人在不种田时也有条出路,你想想,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可以不再求旁人!”钟离春的眼眸闪着光。

    “也意味着,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 林旭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是能让我们立足的本事,不止是阿娘,你们两姐妹,还有村里的所有人,都能借由这些,凭自己的力量闯出一条路。春儿,阿娘并不一定要你做多大的官,立多大的功,但阿娘希望有一天,你和秋儿哪怕只想在这桑树村种一辈子地,也不必求人低头,不必听谁的摆布,更不必嫁人换命。你若想去哪里,谁都留不住你。”

    钟离春眼眶微红,她从不是信命的人,武功也早已能独当一面,但多年来,难免会听到些闲言碎语,说她性子野,不好嫁人,就连阿父,小时候也曾对她说过女子不可学兵书,可阿娘,却时时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从没有人生来便该如何,只要她有足够的本事,哪怕天命,亦可挣脱。

    “我懂了。阿娘去栎阳,是为了教更多的人,让他们都有自立的本事。”

    “是,但也不全是。”林旭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抚着钟离春的手,“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便不能惧怕权力,不然,便总会有上位者企图左右你的命,阿娘若去了栎阳,即使不为官,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坐到大王身边举足轻重的位置,掌握更多的资源,到时候,便能更好地庇佑你们姐妹和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完完全全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轻轻拥住钟离春,油灯的火光闪了闪,仿佛黑暗中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我们,该去写自己的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