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温玉的母亲,曾经是一名高中教师,而父亲,则是纸品包装厂的一名包装工人。相较于妻子的教书育人,祁成良他本人看起来就没那么体面了。
身上的衣服永远半旧不新,脸也被防尘口罩紧紧捂住,在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的车间里日夜工作。
祁温玉自有记忆以来,就没把他看清过,他总是在黑夜里现身,手上提着被机油和胶水糊住的食盒。每当这时,母亲会迎上去,接过他的衣服和食盒,仔细清洗干净。
祁成良会去到卫生间洗手,等做完这些,那张口罩下拉,祁温玉看见一双在煤炭里挤压了上万年,才挤出如此细腻漂亮的晶石般的眼睛。
祁成良长得很好看,从祁温玉读书时起,就常常被人念叨。
“小孩长得这么好看,做父母的一定也不差吧!”
恰恰相反,祁成良好看,梁迎芳长得就并没有那么好看了。她极其瘦弱,腹部干瘪,瘦到让人怀疑她是怎么把祁温玉生下来的。
而祁成良的好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比如他抬头擦汗的时候,拉下口罩喝水的时候,以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和包装厂老板的女儿好上的,祁温玉也不知道。
祁温玉只是发现母亲本就瘦的身体更瘦了,家里经常异样的安静,那只旧食盒摆在桌子上除非母亲将它收起来几乎无人去动。
但他还是每个月固定往家里带钱回来,母亲一言不发地收下,两人保持着清楚但又模糊的距离。
直到祁成良坐着小资女人的车外出时发生车祸。
汽车像塑料口袋被瞬间点燃,冲天的浓烟如同持续沸腾的开水刹不住脚,顷刻间将他们淹没。
吞没他们的呼吸、尖叫。
空气里只剩下仿若骨头被烫死折断般的坏臭和脆响。
等梁迎芳和祁温玉赶到,只剩一地分不清是他还是她的黑灰。
梁迎芳没有说话,只是把祁温玉背在背上的书包扒下来,木着脸将笔袋里的文具全部抖尽,对着那滩黑灰,也不管烫手,抓了两把放进笔袋里。
那天的梁迎芳买了一只白到反光的骨灰盒将他们装起来。
那天的祁温玉错过了自己六年级结业考试。
后来祁温玉每天出门都能看见那只骨灰盒,被梁迎芳供在餐桌旁的壁柜上。包装厂老板上门来谈赔偿的事,因为事情并未发生在厂区内,补偿金只有三万,梁迎芳毫不留情地加到五十万。
“你女儿和我男人搞到一起,五十万,要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那个瘦弱女人的身体里终于出现了怨气,且一日比一日怨重。她死死盯着骨灰盒,里面装着不知是她男人还是那个女人的骨灰,带着报复般的快感说道。
包装厂老板自然怕这件事捅出去,私下他按五十万给她。但能做老板的都是吸血鬼,背后不知走了什么关系,反手在学校以收受贿赂罪把梁迎芳举报了。
梁迎芳丢了工作,五十万被搜走,学校打脸般给了她多年的辛苦费,不多不少正好三万元。
梁迎芳带着祁温玉搬家来到S市,三万元只够在西区的小吃摊街租个铺面。她卖上了饺子。
一同来的还有那只骨灰盒,它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
初中三年祁温玉不喜欢说话,也不怎么笑,以至于他虽长得好看,身边的朋友也寥寥。就算是保送进入的学府高中,也没能让他看起来开心一点。
事实上即使单织芙加上祁温玉的微信,他们也聊的很少。单织芙很会分享生活,有时候是一团云,有时候是趴在树叶上睡觉的毛毛虫,而祁温玉永远只有一句回复:
把那张照片删掉。
祁温玉指的是那张他扶着她的照片,她以这张照片要挟,他才加她微信的。
他觉得他能原谅她的欺骗和捉弄已经很大度了,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那张照片删掉。
而单织芙永远都是:不要!
或者直接已读不回。
他与她的相处,拐点来自一场秋雨。
梁迎芳摔倒了,这场秋雨导致她的小腿骨折。
住院治疗,修养照顾,祁温玉那一周明显忙起来。
做了几年生意,梁迎芳是有存款的,偏偏自虐般不同意请护工,只能忙得祁温玉学校医院饺子店三头转。
单织芙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难处,把他找到。
“你很差钱嘛祁温玉。”
她唇角又翘起那抹笑,像只狡黠的猫儿,祁温玉控制自己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我可以帮你哦。”她双手插兜,缓缓靠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仍然穿着她贵族学校的校服,很别致的小裙子,就连衣领之下左胸之上的胸牌,也调皮地用马克笔画上新奇的图案。
他几乎都能想到单织芙会说什么,她缠了他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