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须臾,菱少原才摸了摸青禾的头,也不知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自说自话,道:“这样啊……呐,没事,不记得算了。”
青禾跟着菱少原住进了赵府,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青禾都会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她一睁眼,又回到了那间破庙里,她又回到了那种挨饿受冻,三餐不济的日子。
她总是祈求着明天不要下雨,余州的冬天不要那么冷;祈求着风调雨顺,这样上供的人才会多一些。
以致于每每午夜梦回醒来时,她总是要走下床去,多塞两个冷馒头进嘴里才能安心。
赵府人人都知晓她是菱少原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却也奇怪为何都这么长时日了,青禾竟从没开口叫过一声爹。
对此,菱少原也从不主动提及,算是默认了她的态度,旁人若是问起,他只回道:“禾儿还小,才跟着我回来,不着急。”
菱少原在赵府老爷面前得脸,工钱也颇为可观,除了必要的日常开销外,其余的钱几乎都拿来给青禾买吃穿和用上了。
青禾穿得再也不是不合身的旧衣了。
菱少原是不懂什么好不好看,时不时新,所以总是稀里糊涂买回来一大堆。
他顶着一张黝黑的脸,端上来的全是花红柳绿,浓眉大眼讨好地笑着的模样,总让人觉着有些滑稽。
哪种颜色挑得次数多了,他便偷偷记下,往后东西也总是照着这个颜色买。
相处间,有时也会不经意说到青禾的娘,言语间总是提及往日的情形。可每次到了这里青禾都不接他的话,次数多了,菱少原便也讪讪不再提了。
后来,赵老爷请了先生来教府里少爷小姐的书,菱少原又封了笔银钱,送青禾也跟着一起上了学堂。
一日,青禾下了学,走到了门口,听到屋内有人交谈。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道:“少原,你还有机会,不如随我一同回京,听说韦将军对待有战场经验的老兵一向都是优待的。”
菱少原笑了两声,道:“不了,我还有女儿,不打算去京城了,待在余州也挺好。”
晚上青禾做功课时,菱少原便在一旁掌灯,他大字不识,却看得清楚,青禾写的字很漂亮,不似其他孩童初学时那般歪歪扭扭。
菱少原心中十分开怀,面上的欣喜也显露了出来,他道:“果真我没错想,禾儿学读书写字都快,先生也夸,往后必定有出息勒!”
青禾停了笔,问道:“那你还走吗?要跟人去京城吗?”
菱少原哈哈笑了两声,道:“不去不去,京城有什么好的?我可从没说我要去。”
听到了这话,青禾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了起来。她抓笔杆的手十分用力,认真写好一笔一划,神情十分专注。
阳槐节,据说是槐花娘娘现身的节日,这位是求福泽,佑平安的神仙。
到了节日的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槐花饼,制手串。
集市上叫卖的摊子不少,懒得费事的,大多都会选择直接去买小贩制好的成品。
而普通人的家里则都是由母亲做了分给儿女;手串戴在身上,槐花饼吃下去,可保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这日,青禾拿到了先生给的批注,夸赞她功课做得不错,有大进步,她刚踏出学堂的门槛,就听见有人喊她。
那人慌慌张张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道:“你爹出事了!从高处摔了一跤,怕是不行了……”
青禾木着脑袋被人一路拉扯着走,等回屋时,门前凑了不少过来看情况的人,越是往里走,她的腿越是打哆嗦,全凭着有人拽着,她才能勉强往前走。
原本要留给菱少原看的功课,此时也不知是在跑的途中飞到哪儿去了。
等拨开人群时,她凑到床前去瞧,菱少原本来有些黑的脸此时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他双目紧闭着,嘴唇发乌。
大夫连连摇头,道:“人不行了,救不活了。”
管家满手满身血,嘴里只念叨着:“怎么好好地,又非要去爬那树上去摘花?偏生那木梯又是个坏的,一脚踩空了,后脑勺磕在青石地上流了好些血……”
青禾只觉喉咙处冒上来一股辛辣感,胃里翻上来一大股酸水,五脏六腑都在被撕扯,一股熟悉的感觉——极度饥饿。
就在此刻,它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她张了张嘴,喊了句,‘爹’。
没人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