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菱少原对赵府老爷有恩,赵府老爷仁慈宽厚,不仅包揽了菱少原的后事,连带他的这个女儿也给了好大一笔钱财,条件是要拿钱的人将她接回去好生将养。
菱少全如今赌债缠身正愁没银子填窟窿,这笔天降横财砸下来岂有不收的道理?
于是,菱少全紧赶慢赶地主动跑去了赵府将人接了回来。
葬礼上,乡里乡亲的,有受过菱少原好处的也都前来吊唁,赵府的人也来了。菱少全披麻戴孝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孙氏也是低着头用袖子拭泪。
前头哭声一片,气氛沉重无比。
灶房里,青禾扒在饭桶边狼吞虎咽,她两边腮帮子鼓鼓的,正用力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一把又一把的白饭接连塞进嘴里,她的食量大得惊人,胃此时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空桶,无论吃下去多少,饥饿感依旧会在下一刻涌现上来。
青禾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身处在何地,她也听得清楚其他人正在议论些什么。
“造孽,真是白眼狼啊!没见过哪家死了爹的还只顾着嘴的……”
“我听说这女娃娃是菱老大跟一位绣娘生的,当初两人成完亲菱老大就上战场去了,后头绣娘病死了,这女娃一个人在县城里流浪了好长时间,靠偷抢拐骗活下来的,菱老大前两年回余州才把她认回来,所以才跟菱老大不亲。”
“怪道呢。这菱老大多健壮一个人儿啊,打了几年仗人也没事儿,怎么好好地平白就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我看这女娃命硬,怕是煞气重。”
“哎……要我说菱老大平时多好一人,可偏偏命不好,真是划不来……”
这话声音不算小,青禾却是充耳不闻,她只管着填饱肚子,又扒了两口饭塞进了嘴里。
菱少原虽自成年后就鲜少回村,但他生前为人既慷慨又仗义,村里人多多少少也有受过他好处的,进进出出的人,无一不对菱少原的死表示唏嘘感叹。
有人瞥见青禾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又都是摇摇头,叹了声家门不幸后便伤心地出门去了。
等陆续送走了人后,菱少全也不哭了,他抹了把脸,脱了孝帽,拿着一袋子银钱三步作两步地出了门。
孙氏甩了甩袖,啐了声,又想起来了这是在灵堂,犯忌讳,又悻悻住了口。
她听见了后头灶房里的动静,心道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真是瞎了眼才嫁进了这么户人家。
停灵三日后,下葬。
这天,直到黄昏,人都散场了,青禾才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山,纸钱撒了一地,蜡烛还燃着,坟头前摆着祭品。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坟头前,烛火晃了两晃,头上的发髻松松垮垮,身上穿着的是三日前的衣服,鹅黄色的衣裙,白底绣花的布鞋。起风了。
青禾望着新坟前墓碑上的字,直到这一刻,她才又一次的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剧烈的痛苦和慌张。
如同当年她守在逐渐发凉发硬后,躯壳彻底失去温度的母亲的身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最终也没说出句话来。
也不知是跪了多久,烛火燃尽了大半,她又感受一阵异常强烈的,来自五脏六腑的饥饿感,鬼使神差地,她朝那碗祭品馒头伸出了手。
指尖就要触碰到时,她缩回了手,啪啪甩了两个响亮的耳光,又随手从地里扯了一把干草,胡乱地塞进了嘴里。
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想要进食的欲望却依旧不减,她又抓了一把塞进了嘴里,疯狂地咀嚼着。
在野草疯长,黄白纸钱漫天的荒山上,她失声大哭。
……
周围的情形如同时空扭曲般虚化,菱青禾掉入了一个奇怪的空间,她看见了她的过去。
春季,她牵着老黄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里走,身上穿着宽大不合身的旧衣,光着脚踩过粗硬的稻梗,踏过干硬的土地。
夏季,她下水田插秧,细瘦的腿扎在淤泥里,豆大的汗珠滚落,日头晒得人眼花头昏,她低着头一茬接着一茬地种秧苗。
秋季,她挑了两捆比人还高的稻谷走在高处的田埂上,扁担压在肩膀上,稻谷的穗子长长的拖在地上,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缓慢朝前走着。
冬季,她进山拾柴,将干柴一根根放进竹篓里,五指冻得通红,吸进去的冷气冻得脑仁生疼,抬头看见白茫茫一片,她就要辨不清回去的方向了。
这里一会儿是冰天雪地,一会儿是烈日炎炎。
她一会儿看见被冻死饿死毫无生气的母亲,一会儿看见满身是血面色灰白的父亲,一会儿又看见了村民对着她指指点点。
菱少全对她的动辄打骂,孙氏的苛责和冷嘲热讽,菱虎的恶语相向和出言羞辱。
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