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声招呼就一个人走了,尹胜朝我摆摆手,打得眼睛都不带转一下。
网吧在商场负一楼,我顺着扶梯往上,向其中一个出口走去。冷气嗖嗖地从袖管钻进来,越往上灯光越明亮,熬了整夜后骤然看见强光,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我半垂下眼睛盯着地砖的倒影。
“许易?喂,你看那好像是他。”
“好像……是他。”
“许易!许易!”
我回过头,一群年纪相仿的高中生站在那里,其中两个人不断朝我打招呼,其他人则好奇地看着我。
他们小跑过来,年轻的脸上是一种懵懂的憧憬,含着希望和期盼,灯光打在上面,我越发睁不开眼,“好久不见许易,我们今天来买书,没想到恰好碰见你。”
“对啊,真是太巧了,我们老师难得放假一天,让我们出来自己挑,我们刚刚买完就碰见你了,那些也是我们班上的同学。”
我弯了弯嘴角,距离太靠近,能看见他们手头捧着的书,基本都是生物竞赛相关,相同的大概是老师规定要买的,剩下是自己看心意选的习题册,还夹着几本漫画或小说,五彩斑斓得很显眼。
张嘴无言,面对突兀的考验我越发不从容,无用的大脑最终只是缄默般回应着,“对啊,好久不见。”
我甚至有念诗的冲动,文学作品给人过多的浪漫幻想和对现实的渲染,总以为创作或表达的时刻能够加上主角高光,除主角外的其余人都会沦为无反应的npc,成为场景的嵌合体。将人变成我的提线木偶并非我的目的,只是目的的结果,面对无思想无记忆的木偶,我总以为自己该自在从容些。
所以才说完全被迷了心智,现实就是现实,就算作品再如何矫饰,当下我的异样才是真实,不会因为我的任何自行添加的中心光环或追光灯而忽视其他,尽管在我心中他们完全是一整群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甚至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
这样坦诚自己内心的自大显然是傲慢的举动,幸好我也尚且满足于自己的傲慢,给人慢性中毒的安慰。
“没想到你会去其他学校,我们起初还以为分班出错了,不过你在哪里都很厉害啦。三中的老师都很关心你,特别是关老师,她还问你现在是不是转项了,你可是她的得意门生,没看见学校的比赛名单有你她很担心,私下问了我们才知道你没有直升高中部。”
这种情况撞见旧人真是一种梦境般的荒谬,我刚从熬了通宵的网吧出来,一群年轻明亮的学生问我将要去哪。我感到这种时刻的自己千万不应该靠近任意一条河,毕竟我刚才熬完通宵,脑子最不清醒的时刻,很容易被蠢蠢欲动的欲望所支配,我承认我是会被其所诱惑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我没有你和肖璋脑子灵光,不过我还是有优点的吧,我记性好,所以商量之后转去生物了。好可惜诶,你数学这么厉害,没办法继续见证你的一路成功了哈哈哈哈。”
“肖璋还是那么傲,除了你谁也不放在眼里,估计他要一个人去参加项目吧,如果你还在说不定要主动找你做队友……”
他们叽叽喳喳,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难以呼吸,我像误入后巷的新手在烟雾缭绕的世界穿行,试图找到一个地方驻足来喘气呼吸,拿出自己站立的证据来融入他们。但是,但是,我凭什么也要吞云吐雾呢,同样的一模一样的如出一辙的问题,我凭什么要像他们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呢?我的未来在何方,还是说我仅仅只要像他们一样愚蠢地睁开眼睛张大嘴巴就能够毫无阻滞行走在独属于自己的阳光大道。我已经完全受够了每一个无用的又努力的日子。
自由的放纵,下坠的快乐。
他们还在彻底向我倾吐着,他们也有迷茫的时刻,也有茫然的分秒,看着我,然后告诉我,诉说自己人生的不尽如意,或许我这样一个在心理或物理距离都足够遥远的人,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树洞。我听着他们的每字每句,还不够聪明,还不够优秀,还缺少陪伴。我保持着微笑,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要说聪明其实是毫无用处的,尽管我不再聪明,但这样一来,我似乎就不再有说服力了。
富人沦落成乞丐,大概应该被评为收回了本不应该属于他的财富。
保持着微笑,内心的自己虔诚地跪下祈求,怜悯的天父,慈悲的圣母,若你有灵应让我不再遇见任何人了,就让我如一抹幽灵般毫无价值地飘荡在世间吧。古今中外的宗教祈愿似乎总是以一种蜷缩的姿势,以一种停留在母体的姿势,由此可见让信徒获得内心的安慰和平静的跟神明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我其实根本不信奉任何信仰。我只是拙劣地模仿着,希望祈求能生效,不生效也只是借此来怀念。
母亲,我的母亲,妈妈。
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