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舒适的清净。 但是往往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不是好运气的人,偏偏让我心满意足,果然有诈。
不再是夏天了,总觉得还有蝉鸣,长长的气息伴着风吹过的痕迹,渐渐被干扰着微弱。握着牛奶和背带,我直直往前走,直到某一秒到来,我转身跑回去。耳朵永远永远是这样,该听见的什么也不说,不该听见的偏偏要提醒我。脑子终于辨别出来,不是的,现在不再是夏天了。
转身,右耳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我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粗气,心脏的跳动声是最清晰的,比呜咽声更明显。视线聚焦的话,一定会被吓一跳的,这东西真是丑陋得要命,一瞬间还以为是什么死去的老鼠尸体。好小一只狗崽子,湿漉漉趴在草丛里,毛都没长全,一看就是雨天被遗弃了。野狗最知道怎么活下去,孱弱的幼崽是很难养活的,柔弱的被抛弃,带着更健壮的一起活下去,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偏偏是这样,让我头脑空白。
它的叫声变弱了,似乎知道有人来了,睁开眼睛看我。湿漉漉的黑眼睛。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狗的眼睛,千百年进化出来的眼睛,那么可怜楚楚地盯着所有人。我不能养狗,我不会帮你的。我默默告诉自己,没有告诉它,这是很自然的,告诉自己就好了,小狗又听不懂人话。
但是我走不了了。没办法,它用眼睛盯着我啊。可是我该走了。
这种时刻的我是小时候拔河比赛的绳索,两边一起拉着我,左右一起收紧我的生命,但是彼此的力气都小得这场比赛太没必要了。我不知所措,只好原地蹲下陪它等待生活的转折。
人一旦闲下来就很爱找点事情做。我太无聊了,翻出纸巾给它擦擦身上的水,稀疏的毛以至于只能勉强看出一点并不纯净的白,像厨房放太久的陈米,才巴掌大点蜷缩在那里。我一边擦,它一边小小声呜咽,像个一碰就响的铃铛。听说这么点大的小狗都很容易死掉,何况是像它这样毛都长不好的,我只好用毛巾勉强包裹它一下。
动作尽量小心翼翼,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么脆弱的东西需要我去处理,呼吸间它的小身体一鼓一鼓的,贴近我的地方柔软得不可思议,似乎我一用力就会死去。面对它是很可怕的,一个脆弱又活生生的小生命,或许我面对的是尸体上一刻的鲜活。只要一想到自己是跟可能性中的尸体相处,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它不再是生命,而是命运必然性的证明了。
我不能养它,却也无法白白看它死掉,只能如此看着它发呆。我被它绑架了。
这么大点的小狗还要喝奶吧,一直喊小狗似乎不好,现在是现代社会了,哪怕是小狗也有狗的尊严。大家都有名字,无论是尹胜、老林,哪怕是我。随便叫一下吧,丑的要命的东西;叫小铃铛吧,反正也跟个铃铛一样整天响。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那一秒,我就知道,许易,你完蛋了。
"我讨厌你。"它一点反应也没有,睁着眼睛乖乖地看着我,它一定是世界上第一邪恶的生物,所以才对我的厌恶如此无动于衷。我很谨慎的用指尖碰了一下它的额头,它又响了,呜呜唧唧叫个不停,我吓了一跳,马上把手拿走了。但是一拿走,它更响亮了。
“不要叫了!”
它根本不理会我的要求,声嘶力竭地叫唤。我们现在的距离太近了,它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哀哀切切的原来不是寒蝉,如此地卖力难怪能让我发现。
“……不要叫不要叫,你安静一点。”吵得要命。
“好了!不要叫了。”我犹豫着把手放上去,就在我放上去的那一刻,这个晃个不停的铃铛被扶稳了,一切又恢复了清净“我讨厌你。”我轻轻告诉它,它也呜呜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撕开牛奶盒摆在它前面,锡纸反射出亮面与暗面,它乖乖地埋着头舔,偶尔还抬头看我一眼。
“我原谅你。”只有舔舐牛奶的声音。
其实不是什么都要有名字的。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意义的东西了。一个代号,区分开你和我,如果有人呼唤,能知道那个被呼唤的是我。它叫小铃铛,那我以后在什么时刻什么场合什么方式念出来,它一定有一重小狗身影在了,因为是我取的名字。这难免让我想到,又是谁为我取的名字?如果没有人会呼唤,名字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了,你根本与任何人毫无区别,落在大海的一滴水,便无需区分了。
不需要一秒钟我就知道,许易你要完蛋了。
我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