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校大多数人的人生就是这样,幸福美满,没什么缺陷,每天甚至不需要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烦恼成绩、应试,脑子足够应付出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
我妒忌,又觉得没必要妒忌。就是在这种自知不理智不应该的妒忌中感到深深痛苦。火焰慢慢炙烤着我的心,像喷枪射出的火凑近了肉块表层,烤出粉红的汁水和微焦的表面。
“我知道。”就这样两句交谈,再没有别的,我们沉默地走去办公室,好像走去自己上刑的刑场。
一路上都有人投来视线,他是重点班的班长,成绩最拔尖的一小撮人;我是奇怪得出了名的白痴,连最简单的课文都念不好。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如果我不是其中的主角之一,我大概也要暗暗看两眼,揣测背后的原因。
低着头隐藏自己阴暗的眼神,我不想跟任何人对视,一想到他们的人生是如此的轻盈而自由,就加倍感到自我的痛苦。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如果一个人能够随着自己的心意控制大脑就好了,如果可以我要心无杂念,无时无刻能够去胡思乱想,我简直恨胡思乱想。
只是我还记得,以前我管这个叫思考。原来思考得太多,太久,太极端,就是胡思乱想。
我简直无时无刻不在胡思乱想。字母乱飞的时候,观察神情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时候,淋浴头喷水在身上的时候,咀嚼的时候,步行去学校的时候,我就快连交谈时也要控制不住心乱飞。我知道,在一个时刻我一定没有在胡思乱想,那就是——
“老林,人我带来了。”
我跟着他走进去。老林气定神闲地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椅背,一只手背在椅背上,一只手伸直了压住桌面的卷子,卷子批改过了,上面是血红的一百。
是尹胜的卷子,上周末布置的,一群人周末贪玩没写完。周一是最后的宽限,早上必须要交上去,所以周日晚上他们一群人趴在尹胜宿舍赶作业,还是我帮他们拿的手电照明。
我跟尹胜是同宿舍。
尹胜苦着脸站在旁边,偷偷撇了我一眼,朝我挤眉弄眼。
“干嘛呢尹胜,脸抽筋了?”老林敲敲桌子,警告他老老实实站好。
他马上收敛了表情,半垂下头,低眉顺眼地解释,“没啊老林,我这不是担心我舍友害怕,他胆子小你就别吓唬他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用手机……”
“许易,卷子的题多少是你做的?”
我不吱声。我根本做不出来,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我亲手写的,我连自己班布置的作业也写不出来,更遑论竞赛班自己单独出的卷子。哪怕我记住了答案,此时此刻,老林给我一张一模一样的题,我也写不好。
又是这样煎熬的沉默。
“许易,我记得你,当时我以为你会来我们班。”老林笑了笑,大概是想打破这个僵硬的沉默。老林不年轻了,身材有点发胖,加上是个高大的北方人,站起来就是堵结结实实的墙。此刻放缓了声音,没人理睬他,居然显得有点可怜。
心疼一个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一刻我是这个交谈的局外人,我看着自己避开所有人的对视,紧紧盯着地板砖的中缝,然后认真地回答,“林老师,不是我写的,我写不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无能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我还要证明自己的无能,加倍可耻。但很遗憾,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能的人,如果今天我认下了这个误会,将来就会有更加大的耻辱等着我。
“我,上个月我的月考在年级里面是倒数,数学成绩也不好,每周的小测都是二三十分,我……您出的卷子太难了,有时尹胜会拿着您的卷子当例题教我,可能是这样您误会了吧。”
“以我的水平,是无法完成这份卷子的。”
如果不是亲自感受,是不会明白此时此刻我的体会的。此刻的我是一个氢气球,浑身轻飘飘,即便有人拽着,也随时要飘走了。
虽然我还站在办公室,其实我的神智已经离开了这里。毫无重量的我在世界上浑浑噩噩地飘,风刮着我来回荡,直到偶然间回归身体这个寓所。
不知何时,我竟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