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
    周五的下午,倒数第二节课向来是英语老师王青的课。她上课尤其爱叫学生起来念课文、读单词,之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倒是有点烦了。我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王老师声音有点朦胧,耳朵像是灌了水,让人误以为正在潜水,所以声音被水波慢悠悠荡过来,还带着忽大忽小的震荡。

    这样的想法让我有点发笑,不过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按照日期和学号,今天该轮到我了。

    果然——“许易,你……第四段的……”

    没听清,但是也无所谓,大概是从第四段的课文开始念吧——当然我说的无所谓不是因为我能猜出来要干嘛,而是——“Rydesdale had re……recalled hi…last night froLi……Liver、pool where he……had beeo…… ke certain……”

    一些人担忧的眼神向我抛过来,有调皮的男生窃笑出声,马上被同桌打了一下肩膀止住笑意。教室好安静,我捧着书,面无表情继续辨认着字母。每次站起来都觉得教室实在是太空旷了,那么吵闹的地方,全是十六七岁躁动的青少年,居然可以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这种安静是一种重量,沉甸甸压在心上,拽着轻飘飘的我摔回地上。只有我磕磕绊绊的念书声,和那个男孩不好意思压低的辩解声,“我没有笑他,我怎么会……,我只是看见隔壁班那谁又被压去办公室了。”

    关系好的朋友间可以互相开玩笑,嘲笑对方的失态,互相犯贱就是为了好玩。你会说朋友神经病、白痴、弱智,会笑他不要脸、不知羞、没脑子;但只要你是个正常人,你绝对不会在一个瞎子面前问他看见了什么,不会在跛脚面前跑步,不会指着低能儿问那是不是弱智。

    实在是人之常情,一群中学生委婉的同情和怜悯,尤其是在一所省重点高中,脑子不好使对这群天之骄子而言简直就是残废。同情心最泛滥的年纪,加上半懂不懂的人情世故,共同打造了一所沉默的监狱。

    “……可以了,没关系,今天有进步了。”王老师扬起一个微笑打断我,让我坐下。渐渐地,其实我已经不太明白这些神情代表着什么。我只是朝左边微微侧头,这个角度竟然能够看见一只鸟在上面蹦哒,胖乎乎的,一定是经常蹭吃蹭喝才长得这么胖。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不专心,我移开对准胖乎乎小鸟的视线,落在玻璃窗和墙壁的交接处。

    听见她让我坐下,我便坐下了。关切眼神的重量,体贴安慰的重量,我闭上眼睛。

    一阵阵喧哗,浪起浪涌般打在身上,不细听其实跟海浪声没什么区别。海浪也会有呼吸,会有喜悦,会有平静的悲哀,如果海风太大,会刮起像哨子一样的尖声,跟不断轮回的波涛声一起环绕着我。

    海浪越来越近,近得我以为要劈头盖脸涌上来淹没我,这种时候的浪如果卷回去,一定会把我也一起卷回大海的。我还能挣扎出来吗?或许能,或许不能,这并不重要。

    扣扣……贝壳敲击的声音。

    我睁开眼,有人敲了一下我的课桌。下课了,肖见义,也就是刚才没忍住笑出声的男孩,他走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抱歉,“不好意思啊,但我刚才真没有笑你,我就是看见隔壁班的尹胜被他们老师压去办公室才笑的……”

    “没关系。”我看见他充满歉疚的浅棕色眼珠,很热情的颜色,但在此刻让我有点反胃。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可能有一点点是我的问题,但我也不想的。他有一双热情的眼睛,人也很热情,听见我说没关系,马上笑出一个太阳的形状,滚烫的手掌搭上我的肩膀,“对了,隔壁重点班班长好像找你。”

    人应该接受自己。接受自己,包括要接纳自己的优点、缺点,天赋,缺陷,我还有点不太习惯现在的自己,因此无法接受自己,这真是太正常不过了。我宽慰自己,用言语安抚自己——没关系,我还年轻,我才十五岁,我有点缺点也没关系,人不能太完美,世界上怎么有十全十美的人。

    对啊,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却可以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时间的跨度太长,谁也不知道未来的模样,或许是沿着自己感情的斜坡一直往下,或许是被命运操纵玩弄着无处可逃,我怎么能看透。但仅仅就此时此刻而言,我知道自己想要的完美人生长什么样。

    无论是眼前的肖见义,办公室里的尹胜,还是后门正在等我的博江冉……对我而言,他们的人生都称得上是完美无瑕了。我点点头,推开椅子走出去,高大的身影站在门侧边等我,眼睛紧盯着我,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我们物理老师找你,你应该知道是谁吧,老林。”他个子很高,语速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起伏。这个年纪的人大多不爱干活,班长班干部这些虚职大多是班主任强行按上去的,他也不例外,似乎是入学时因为成绩好被班主任强行要求做的班长。

    个子高,相貌堂堂,脑子聪明转得快,还有一个富有又幸福的家庭,这是我观察出来的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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