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米兰的初雪细碎地飘着,给这座时尚之都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薄纱。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停在酒店门前,侍者恭敬地拉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荷叶深吸一口气,昂贵的羊绒大衣也挡不住从心底泛起的寒意。他拢了拢垂至锁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墨黑半长发,左耳那枚精致的流苏耳钉随着动作轻晃,翡翠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微芒,衬得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疏离。

    餐厅内部是典型的意式奢华,低沉的爵士乐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陈年橡木桶和顶级松露的醇厚气息。侍者引他走向深处一个半开放的私密卡座。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个背对着入口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跳了一瞬,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眩晕的钝痛。那个背影……仅仅是那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姿态,就带着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却又被岁月和权势淬炼得无比陌生。荷叶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微顿,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卡座。

    “先生好。”荷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干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对方的后脑勺,而不是落荒而逃。

    陈槐安闻声抬起头,转了过来。

    四目相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冻结、碾碎。

    荷叶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清晰地看到那双深邃眼眸里——属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炽热、温存和依赖早已荡然无存,被岁月打磨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审视,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力量。唯有在视线交汇的刹那,那寒潭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快得让荷叶以为是灯光晃眼产生的错觉。真的是他……陈槐安。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带着灭顶的恐慌和铺天盖地的酸楚。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巨大的难过和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阿叶。”陈槐安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阿叶”。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残忍地刺穿了荷叶强撑了七年的所有伪装和壁垒。他猛地垂眸,长长的墨黑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蝶翼,几乎无法承受那目光的直视。那些刻骨铭心的、带着阳光温度的青春记忆,与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眼神冰冷的商界精英重叠、撕裂,最终在他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令人绝望的空白。他精心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寒暄词、合作要点,此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又干又痛,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濒临崩溃的心跳声。

    北京时间2030年12月24日15点19分57秒,他与陈槐安重逢了。

    (米兰时间2030年12月24日8点19分57秒。)

    两个精确到秒的时间点,冰冷地、残酷地宣告着这场跨越七年漫长光阴与半个地球遥远距离的、迟来的重逢。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餐厅的背景音乐兀自流淌,此刻却显得格外喧嚣刺耳。每一秒都像在凌迟。直到陈槐安身后一位穿着干练的助理轻声打破僵局:“荷总,陈总,那你们聊,我先出去等。”助理向两人微微颔首,悄然退开。

    荷叶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找到了一个暂时逃离那灼人视线的锚点。他强迫自己坐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颤抖着手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摸索着取出那份厚重的氢能项目方案书,指尖冰凉得不似活物。他将方案书推到陈槐安面前,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陈总,这是关于寰宇与维恒在亚太区新能源合作的初步方案,请您过目。”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专业和平稳,尾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光滑冰冷的纸张边缘时,那压抑了太久的恐慌和汹涌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闸门——他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份方案书的封面都在桌面上发出清晰可闻的、细微却刺耳的震动声。那颤抖是如此剧烈,如此赤裸裸地暴露了他内心惊涛骇浪般的动荡和脆弱,让他感到无比羞耻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体温的手突然覆了上来,有力、沉稳、不容置疑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凉、颤抖、如同风中枯叶般的手。陈槐安的掌心干燥而温暖,那真实的、灼热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直抵心底,烫得荷叶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视线里。

    “七年了,”陈槐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紧紧锁住他,锐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灵魂,“病还没好吗?” 他的拇指,带着安抚的力度,轻轻摩挲着荷叶冰凉的手背。

    “啊?”荷叶猝不及防,心脏再次疯狂失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