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
馆里座无虚席,来自世界各地肤色各异、背景不同的顶尖学子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埋头苦读,或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皱眉凝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却足以令人感到窒息的巨大竞争压力,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争夺学术制高点的硝烟味。荷叶偶尔从面前浩如烟海、字迹密集的文献资料中疲惫地抬起头,试图让酸胀的眼睛稍作休息,视线茫然地掠过周围一张张同样写满专注、同样刻着深深疲惫痕迹的异国面孔。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张是熟悉的脸庞,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卸下心防、交换一个彼此理解、带着疲惫却会心微笑的同伴。在这里,人与人的交流被高度功能化和目标化,一切对话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课题展示、亟待处理的数据集、需要优化的模型结构以及至关重要的课程分数展开,高效得近乎冷漠,纯粹得失去了温度。他强迫自己将有些涣散的目光从那些同样在奋斗却无比陌生的面孔上收回,如同将脱缰的野马用力勒回既定的轨道,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聚焦在眼前摊开的书页上——那里是跳跃不定的汇率数字、艰深晦涩的套期保值理论框架以及令人头晕目眩的、包含多重积分和偏微分方程的数学推导过程。孤独,在这所全球顶尖的金融学府里,并非一种选择,而是一种默认的常态。有时,它甚至被默认为淬炼顶尖头脑、达到绝对专注所必须支付的冰冷代价。他拧开手边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仰起头,近乎粗暴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冰冷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刺激的凉意,勉强压下了那因持续高强度脑力劳动而在胸腔里不断升腾、令人烦躁不安的燥热感。

    当杭州的夕阳慷慨地挥洒着余晖,为紫金港标志性的启真湖面温柔地镀上一层流动的、闪耀着温暖光泽的金箔时,陈槐安正身陷于学校食堂晚餐时段的高峰人流之中。食堂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他一手勉强端着一个盛着简单饭菜的餐盘,在人流的裹挟中艰难地寻找着落脚点,一边机械地将食物囫囵塞入口中,几乎来不及咀嚼便匆匆咽下。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紧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全神贯注地查看着实习导师刚刚通过邮件发来的、关于那份至关重要的修改书的最新修改意见。餐盘里食物的色泽、香气乃至基本的味道,在这样极度匆忙的吞咽动作和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变得毫无意义,味蕾的存在仿佛仅仅是为了完成最基本的能量补充这一机械性生理任务。他的大脑CPU仍在高速满负荷运转,像一台过载的引擎轰鸣作响,全力思考着如何精准、有力、专业地回应邮件里提出的每一个尖锐的质疑点。每一个修改要求,无论是关于盈利预测的调整、可比公司分析的补充,还是估值区间的重新厘定,都像一道需要他立刻调动所有知识储备去破解的紧迫谜题,不容拖延。

    而当米兰彻底被华灯初上的夜幕温柔地笼罩,整座时尚之都开始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旋律和浓郁诱人的烘焙咖啡香气时,荷叶才拖着几乎麻木、感觉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动作迟缓地走出图书馆那扇沉重的、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玻璃大门。深秋带着地中海湿意的凉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明显的寒颤,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带来几分强制性的清醒。他没有像周围一些结束学习的同学那样,走向那些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散发着食物诱人香气的餐馆或热闹的酒吧。他的脚步只是习惯性地、带着明确目的地一转,熟稔地拐进了自己公寓楼下一间小小的、门面不起眼的面包店。狭窄的店铺里弥漫着新鲜出炉面包和糕点的浓郁香气。他沉默地走到柜台前,几乎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只是用手指简单地指了指冷藏柜里一个最基础、最便宜的火腿奶酪三明治。付钱,接过店员递来的简单纸袋包装,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交流,效率高得像在执行预设程序。回到那个安静的、除了占据大部分空间的书桌、持续运转的笔记本电脑和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的金融资料外几乎别无他物的小小房间,才是他夜晚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归宿——因为实习公司布置的、堆积如山的远程数据分析任务,还在冰冷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那个无情的、催促的光标,如同沉默而严厉的监工。窗外,米兰市中心璀璨的、充满艺术气息和历史韵味的繁华夜景如同一幅流光溢彩、永不落幕的画卷,霓虹灯闪烁跳跃,车流如金色或红色的光带在街道上流淌,但这一切的繁华与喧嚣都与他绝缘。他的世界,此刻被压缩到只剩下眼前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蓝光,以及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发出的、单调重复却固执坚韧的哒哒声。“Ancora tanto lavoro…”(还有好多工作要做…) 他近乎机械地撕开三明治简陋的包装纸,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大口,干涩的面包屑立刻粘在了喉咙壁上,味同嚼蜡,进食仅仅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运转。

    夜色渐深,紫金港校区的大部分灯光渐次熄灭,整个校园沉入静谧的梦乡,只有零星几间位于角落或高层的自习室窗口,还顽强地透出明亮的光线,如同黑暗海面上最后几艘不肯沉没、孤独航行的坚毅孤舟。陈槐安的身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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