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
屏幕上那个固执闪烁的光标咕哝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他抬起沉重的手臂,用力揉了揉因长时间、高强度聚焦屏幕而干涩发痛、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桌角,一杯早已彻底冷透的、色泽如同原油般漆黑的意式浓缩咖啡静置着。他端起来,近乎麻木地抿了一小口,那极致浓缩的、几乎不带任何香醇气息的纯粹苦涩瞬间穿透麻木的味蕾,直冲大脑皮层,带来一阵短暂却极其锐利的刺痛般的清醒感,勉强将那如同海啸般汹涌袭来的沉重疲惫压制下去几分。

    明天上午九点,那个至关重要的Financial Eetrics senar(金融计量经济学研讨会)上,轮到他作为主要发言人,向教授和全班同学展示核心模型的推导过程与分析结果。这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或模糊之处,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参数的设定依据、每一个逻辑链条的严密推导、每一个最终结论的得出都如同瑞士精密钟表般精准、无可辩驳、无懈可击。没有来自东方故土亲人的、带着乡音温度的关切问询可以让他在此刻紧绷如弦的神经获得片刻松弛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任何熟识的朋友身影能够在这深沉寒冷的异国午夜,与他分担这份独坐书案前的巨大压力与深入骨髓的孤寂。他的战场,就在这方寸之间的廉价书桌前,在堆叠如山、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气味的金融专业文献和冰冷刺骨、浩瀚无边、足以淹没一切的数据海洋里。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的、单调重复却持续不断的哒哒声,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固执的节奏,也是他独自一人对抗着如山学业压力时,为自己擂响的不屈战鼓。“Sono esausto…” (我快累垮了…) 这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最终也只是徒劳地消散在公寓里冰冷、凝滞、仿佛冻结了的空气中,无人听闻,更无人回应。

    上午十点整,紫金港校区迎来了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教学楼原本肃静的走廊瞬间被点燃,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开水锅,充满了年轻而躁动的能量。陈槐安独自一人靠在冰凉的窗台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飞快速度,反复翻阅着下节课《Derivatives Prig》那厚厚一叠、写满了密密麻麻推导步骤和复杂符号的课堂笔记。纸张在他指间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的周围,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或热烈争论着刚刚结束的课堂中某个争议性的金融理论,或兴奋地低声交流着某个突然冒出的、令人眼热的顶尖机构实习机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青春躁动与无形硝烟的激烈竞争气息。然而,陈槐安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罩进了一层无形的、完全隔音的真空玻璃罩里,所有的喧嚣声浪、谈笑风生都成了遥远模糊、与他当前世界完全无关的背景噪音。他全部的思维带宽,都被屏幕上那个复杂神秘、如同古老咒语般的Black-Scholes期权定价公式牢牢占据、钉死,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极限状态下高速燃烧,疯狂地模拟计算着各种可能的市场极端情境,以及关键参数的微小变化所带来的、如同蝴蝶效应般的连锁影响。偶尔有相识的同学擦肩而过,热情地向他挥手或喊他的名字打招呼,他也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极其仓促地点一下头作为回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游离和难以掩饰的疏离感——他此刻所有的精神能量,必须像高度聚焦的激光束一样,百分之一百地倾注在眼前即将展开的金融战场上,容不得半分心思旁骛。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出裤袋里的手机,冰冷的屏幕随着手指触碰瞬间亮起,锁屏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带有私人情感温度的消息提示气泡,只有各种学习任务管理软件、金融资讯实时推送APP,推送的冰冷通知图标和不断跳动的全球主要市场指数开盘涨跌数据。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带任何多余情感地快速扫视了一眼屏幕上罗列的亚太及欧美主要股市的即时涨跌幅,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划过,如同熟练的操盘手触碰交易终端,激不起任何私人的情感涟漪,只有对信息本身的快速捕捉。

    米兰时间下午三点整,博科尼大学那座著名的图书馆内,此刻静得惊人,仿佛时间流速都变慢了。能清晰地听到书页被小心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笔尖在纸张上快速书写或演算时摩擦产生的细微簌簌声,甚至远处某个角落里某人极力压抑的、轻轻的咳嗽声。荷叶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午后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斑。他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封面磨损的《Iional Finance》经典教材,以及几份打印出来、边缘已经被他反复翻阅摩挲得微微卷曲甚至破损的学术论文复印件。他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切的疲惫,那苍白的阳光丝毫无法驱散这份沉重。他正深陷于一个关于跨国企业exge rate risk hedging(汇率风险对冲)的小组项目的泥潭之中。为了支撑他们小组精心设计的模型核心论点并使之具备足够的学术说服力,他需要查阅、快速理解、批判性吸收并准确引用海量的相关学术文献。每一篇动辄数十页、充满专业术语和复杂模型的论文,都像是一项艰巨的、需要耗费大量脑力的独立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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