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
璃。

    “过完生日后…就是春天了吧?”一个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念头,在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灰烬里,徒劳地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孩童般天真的、茫然的困惑,“也许…春天…快来了吧?”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带着垂死的绚烂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将房间瞬间照得如同曝尸的白昼,也彻底照亮了浴缸里那张毫无生气、灰败如纸的脸,和那满目惊心动魄、浓得化不开的猩红。光芒刺眼,却冰冷彻骨,转瞬即逝。

    “那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呢?”这个疑问轻飘飘地浮起,没有任何重量,也找不到任何答案。它本身就是答案——坚持本身,就是无休止的酷刑。

    无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沥青,带着万钧之力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关于春天的、可笑至极的幻想。最后一丝力气,随着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尽,彻底抽离。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正被那猩红粘稠的海洋无情地向下拖拽、吞噬。

    “人世间…太痛苦了…”这最后的认知,冰冷、清晰、沉重如山,像一块巨大的墓碑,轰然压在他的胸口,将他无可挽回地压向深渊,“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每一个字都耗尽残存的气息,带着血的味道。

    “我等不到春天了,陈槐安…”

    “我也等不到你了…”

    意识彻底熄灭之前,最后占据那一片混沌虚无的,是陈槐安那双模糊的、似乎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那点虚幻的暖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宣告了他与这个冰冷世界最后的、绝望的告别。然后,是无边无际、绝对死寂的、冰冷的黑暗。窗外那永不疲倦的、属于别人的喧嚣与虚假的热闹,成了最后一声遥远的、讽刺的丧钟。

    浴缸里的水,彻底凝固成浓稠、暗沉、死寂的污血。蜿蜒在地上的血溪,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一片片深褐色、丑陋的绝望印记。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在这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生气的房间里,成了时间空洞的回响,一声声,敲打着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

    荷雨推开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浴缸的水已经漫溢,在惨白的瓷砖上蜿蜒出淡红色的、蜿蜒如毒蛇的血溪。水汽蒸腾的朦胧中,荷叶仰面躺着,像一尊被献祭的苍白雕像。手腕处绽开的伤口,不再是伤口,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的绝望之渊,狰狞地昭示着彻底的放弃。安眠药的空瓶,像一个冰冷的句号,歪倒在他冰冷的脚边。时间,被这满目惊心的红,被这冰冷的死寂,被那空药瓶,被那两道深红的渊薮,生生钉死、凝固在1月19日——她儿子刚刚抵达、却已永远错过的十八岁生辰。

    医院惨白的灯光像审讯室的探照灯,无情地打在荷叶缠满厚厚纱布的手腕上。那纱布底下,是荷雨亲手参与挖掘的、无法直视的深渊。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是生命勉强维持的冰冷计数。她坐在床边,身体僵硬如石,目光死死黏在那圈刺眼的白上。那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再次浮现眼前——少年眼底燃着小心翼翼的、纯净的火焰,鼓起毕生的勇气袒露心迹,却被她一句冰冷的“改邪归正”浇得灰飞烟灭,只剩一地死灰。她曾那么笃定,自己是在斩断“歧路”,将他拉回“光明正途”。如今,这“正途”的尽头,赫然是自家浴室那一池触目惊心的血水,是她用“爱”亲手织就、将他逼入绝境的绞索!荷雨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粗糙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仿佛要捏碎那些曾经脱口而出、如今字字如刀剜心的冰冷字句。

    荷叶的耳边传来遥远而不真实的絮语,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噪音。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世界一片浑浊的惨白。“我…这是到天堂了吗?”声音嘶哑破碎。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辨认着四周——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仪器,刺目的灯光…医院。“也对…”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自嘲的冰刃剐过心口,“我这种人也只配去地狱了。” 连自我毁灭都成了奢望。

    目光触及自己缠满纱布、隐隐作痛的身体,自杀未遂的事实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灵魂上。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汹涌滑落,浸湿鬓角。绝望在死寂的心腔里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呐喊,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为什么不能去死啊?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自杀为什么杀不死啊?!我不配活着!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连自我了断都失败的垃圾!为什么要救我?谁允许你们救我?!让我去死!求求你们让我去死吧…活着…活着就是地狱啊…”

    荷雨离开片刻后,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个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滑稽的奶油蛋糕。奶油涂抹得并不均匀,上面笨拙地插着“18”字样的蜡烛。微弱的烛火在病房冰冷死寂的空气里徒劳地摇曳着,试图拼凑起一丝可怜的、虚伪的暖意。“小叶,生日……”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卡在喉咙深处,后面的话语被巨大的空洞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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