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
    窗外的世界被除夕的喧嚣点燃,却只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死寂。爆竹的闷响是遥远战场的回音,烟花的绚烂是夜空的短暂伤口。它们的光华穿透冰冷的玻璃,在屋内死寂的轮廓上刻下转瞬即逝的惨白印记,旋即被更浓稠的黑暗吞噬。墙外模糊的欢声笑语、电视里的歌舞升平,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被绝望筑起的厚壁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有窗外断续的、鬼魅般的彩光,勉强勾勒出浴缸惨白的边缘。荷叶就浸在那一池逐渐失去生命的冰水里。寒冷不再是感觉,而是实体——亿万根淬毒的冰针,穿透皮肤,凿开血肉,深深楔入骨髓深处。赤裸的身体在水中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哀嚎,牙齿磕碰的细碎声响,是他灵魂碎裂前的最后悲鸣。

    他抬起左臂,像举起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残破祭品,搁在浴缸冰冷坚硬的边缘。手腕内侧,皮肤是死尸般的惨白,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底下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搏动。它们曾是温热的生命之河,如今却成了通往虚无的航道。旧疤——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像一张由痛苦编织的、无法挣脱的蛛网。浅粉的、深褐的、扭曲凸起的…每一道都是过往无数个被绝望啃噬至骨髓的夜晚留下的墓志铭。他早已记不清每一刀的缘由,就像记不清痛苦是如何日复一日,最终堆积成这座足以压垮灵魂的尸山。

    右手,握着一片薄如蝉翼、寒光凛冽的刀片。冰冷的金属紧贴指尖,那锐利的触感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的清醒。没有犹豫了。所有的挣扎、恐惧、微弱的留恋,早已在漫长无望的煎熬里被研磨成粉末,随风飘散。他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像碎玻璃渣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刀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精准地、稳定地压上了那簇在苍白皮肤下疯狂跳动的青色脉络。

    然后,用力一划。

    “嗤——”

    不是想象中撕裂的剧痛,而是一种极其怪诞的、冰冷的锐利感,仿佛切开的是不属于自己的、早已腐朽的皮囊。紧接着,温热粘稠的液体——他的生命之源——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汹涌而出,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冰冷的囚笼。**深红!浓郁得化不开,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红!瞬间在原本清澈的冰水中炸开、晕染,像一幅被暴力泼洒、肆意蹂躏的朱砂地狱图。血珠先是成串地、急促地涌出,很快便连成一道汩汩流淌、永不停歇的猩红小溪,决绝地注入浴缸。水面被迅速染红,那红色疯狂地蔓延、加深、沉淀,将他浸泡其中。冰水刺骨,失血带来的却是另一种诡异的、沉沦般的暖意。他仿佛正缓缓沉入一片由自己鲜血构筑的、温暖粘稠的、无边无际的猩红色海洋。

    血水越来越多,漫过了浴缸边缘,像一条条不甘的、贪婪的血舌,沿着光滑洁白的瓷砖蜿蜒而下。它们在冰冷的平面上汇聚、流淌,留下蜿蜒曲折、触目惊心的猩红轨迹,最终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巨大、妖异、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彼岸花。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单调而固执,混合着血液流淌的微弱汩汩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奏响了一曲为绝望者送行的、冰冷的安魂曲。

    荷叶仰面躺着,身体因极致的寒冷和急速的失血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绞痛。脸颊苍白得如同墓穴里刚出土的瓷器,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垂死烟花的光,才能将血水反射的红晕短暂地投射其上,形成一种转瞬即逝的、妖异的“生机”,随即褪去,留下更深的、死气沉沉的灰败。胃部在疯狂地痉挛、翻搅,像有无数冰冷的毒蛇在里面啃噬、撕咬,剧烈的恶心感伴随着每一次抽搐涌上喉头,却又被冰冷的绝望压了下去。冷汗混着血水,像冰冷的蠕虫,从他额角、鬓边蜿蜒滑落。

    意识,如同被投入滚沸油墨的宣纸,迅速被侵蚀、晕开、溶解。刺骨的寒冷与失血带来的巨大眩晕感交织缠绕,形成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他拖拽向无底的深渊。眼前的光景开始旋转、扭曲、模糊、碎裂,最后只剩下头顶那盏从未亮起的吸顶灯模糊的轮廓,在视网膜上烙下一个巨大、惨白、冰冷的光斑,像一个通往虚无的、冰冷的出口。

    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悬崖边缘,一个名字,如同溺水者在灭顶前最后抓住的一根腐朽稻草,带着深入骨髓的眷恋和足以焚毁灵魂的绝望,挣扎着从心底最黑暗的裂隙中挤出,模糊地逸出他失血苍白的唇瓣:

    “陈槐安…”

    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瞬间被水声和血液流淌的、贪婪的细响吞没。但这三个字,却在他混沌崩解的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燃烧殆尽的火种。

    “…你还记得我吗?”

    眼前的光斑似乎在剧烈闪烁,又似乎正在急速黯淡、远去。过往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不受控制地、狠狠地刺入他残存的意识:陈槐安阳光下晃眼的笑容,他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他低沉嗓音呼出的热气拂过耳畔的微痒…这些画面鲜活滚烫,却又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冰冷而模糊,像隔着一块浸透了绝望泪水的、厚重肮脏的毛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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