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线条流畅、通体哑光的黑色高级商务车,如同暗夜中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碾过铺满落叶的冷清街道,坚定地驶向龙湾国际机场。车内的空调温度适宜,却无法驱散那股由内而外的冰冷。后座空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刻意分隔开来,形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荷雨占据着靠过道的座位。她穿着一身剪裁如刀锋般锐利的深灰色羊绒套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质地精良、长度及膝的黑色大衣。每一粒纽扣都严丝合缝,每一寸布料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光滑紧实的发髻,紧贴着头皮,露出光洁但略显紧绷的额头和脖颈。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却缺乏生气的玉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端坐着,背脊挺直得如同标尺,目光凝固在前方的椅背上,仿佛正在进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甚至有些乏味的商务出行。然而,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唇角微微向下的弧度,以及过于用力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紧抓着膝上手包的双手,都在无声地泄露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火山般的内核——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的紧绷。
在她身侧,靠窗的位置,荷叶被裹在一件显然不属于他的、过于宽大的深色厚外套里。那外套将他单薄的身体几乎完全吞噬,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剩空壳的玩偶,被勉强塞进这昂贵的皮椅中。他的头无力地歪向冰冷的车窗玻璃,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眼睛半阖着,浓密乌黑的睫毛如同受伤蝶翼,在灰败得毫无一丝血色的脸上投下两弯深重的、令人心悸的阴影。三天来,持续的胃部灼烧感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在他体内反复翻搅,加上几乎颗粒未进的极度虚弱,已经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和生机彻底掏空。每一次呼吸都浅而急促,带着细微的、痛苦的颤音,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额角那道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深紫色的伤口,在死灰般的肤色映衬下,如同一个狰狞而耻辱的印记,显得格外刺目。
车窗外,临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毫无意义的色块。那些他曾和陈槐安一起骑着单车呼啸而过的林荫道,那家冬日里他们会去买两杯热可可、挤在狭小柜台前取暖的便利店转角,那座在夏夜晚风中他们曾并肩倚靠栏杆、眺望城市灯火的桥……所有承载着短暂温暖和隐秘欢愉的坐标,此刻都失去了颜色和形状,无法在他空洞得如同废弃古井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迹。世界对他而言,只剩下灰白、嘈杂的噪音和永无止境的、翻江倒海的钝痛。
除了那个名字。
陈槐安。
这三个字,像三枚烧得通红的钢钉,在他死寂的意识深处反复钉入、拔出、再钉入。每一次烙印,都带来比胃部的灼烧更尖锐、更绵长、更深入骨髓的折磨。他走了吗?他收到那份冰冷的退学通知了吗?他看到那些足以摧毁一切的照片了吗?他……会怎么想?是滔天的愤怒?是彻底的鄙夷?还是……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每一个问号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脏。
“别怕,有我。”
那低沉醇厚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曾是他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唯一抓住的微光,是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坚固的支柱。此刻,这声音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嘲弄,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刀片,反复切割着他残存的神经。他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用一种最狼狈不堪、最肮脏丑陋的方式从陈槐安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甚至可能……已经连累了他。李瑜珩恶毒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边阴魂不散地回响:“他只会觉得你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拖后腿的废物!你消失,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巨大的痛苦和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如同冰冷刺骨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被踩断了脊梁的濒死小兽般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手指死死抠进外套粗糙的布料里,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指节绷紧得没有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
荷雨似乎捕捉到了这微不可闻的、痛苦的尾音。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