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日子在压抑和病痛中滑向深冬。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日益缩减,像悬在脖颈上的绞索,一点点收紧。荷叶的胃痛和抑郁如同跗骨之蛆,在高压和刻意的自我孤立中愈发凶猛。他苍白、消瘦,像一支在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眼里的光几乎被抽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他机械地刷着题,强迫自己吞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胃部的绞痛和心头的重压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迟缓而沉重。

    荷雨看着儿子日渐憔悴的模样,心疼之余,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疑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儿子细微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分享学校趣事,回家后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书本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惶和躲闪。她以为是高考压力太大,尝试过温和地开导,但荷叶总是用一句“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搪塞过去,笑容勉强得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面具。

    真正点燃导火索的,是几天前小区监控室的一个“巧合”。

    荷雨去物业交费,物业经理随口提起:“荷女士,你家小叶最近回来挺晚啊?那天晚上都快十一点了,才和一个挺高的男同学一起走到楼下,两人在路灯下站了挺久才分开呢。”经理本是闲谈,还笑着补充,“现在高二孩子压力大,有个好朋友聊聊也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荷雨的心猛地一沉。挺高的男同学?路灯下站了很久?她脑中瞬间闪过那个叫陈槐安的男生的样子——挺拔、沉默、眼神锐利。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借口查看家里车位情况,不动声色地调看了那晚的监控录像。

    昏黄的路灯下,画面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她的儿子荷叶,和那个叫陈槐安的男生,站在小区门不远处的阴影里。荷叶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陈槐安则微微俯身,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她清晰地看到,陈槐安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轻轻握住了荷叶的手腕!动作很短暂,大概只有几秒钟,陈槐安便松开了手,拍了拍荷叶的肩膀,转身离开。而荷叶,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小区。

    那一刻,荷雨如遭雷击。监控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中反复播放——那个握手腕的动作!那绝非普通同学间的安慰!那姿态、那距离、那氛围……混杂着之前荷叶种种异常的表现:提到陈槐安时瞬间的慌乱,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时的紧张,以及他眼中那份对陈槐安近乎依赖又带着恐惧的复杂情绪……

    一个她从未敢想、也绝不愿意相信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荷雨陷入了巨大的煎熬和暗中观察。她不动声色,表现得一如往常,给荷叶煲汤,叮嘱他注意身体,眼神却在儿子每一次低头看手机时变得锐利如鹰。她注意到荷叶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放,解锁时总是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她的视线,接电话时会迅速躲进阳台。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阴暗处疯狂滋长,最终结出了名为“求证”的恶果。

    一个周日的下午,荷叶胃痛得厉害,吃了药后昏昏沉沉地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看着儿子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荷雨心中翻涌着心疼,但那份被监控画面点燃的疑虑和恐惧,最终压倒了理智和界限。她像被魔鬼驱使着,轻轻拿起荷叶的手机。她知道儿子的锁屏密码——因为那是她设置的。

    解锁成功。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指尖冰凉。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急切,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图标——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点开。

    聊天记录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眼睛,刺穿了她作为母亲最后的侥幸和幻想。

    hy:胃好痛,感觉要死了……

    harbor:位置?身边有带药吗?先喝点水,我给你送去。别硬撑。

    hy:不用,你别过来

    harbor:为什么?

    harbor:你现在在哪?

    hy:不是!求你了,别管我。离我远点就好……

    harbor:你到底在怕什么?告诉我!遇到事了,别一个人扛!

    hy: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配不上……我恶心……

    harbor:撤回什么?什么叫恶心?荷叶,你很好,特别好。

    hy:……

    harbor:别怕。我在。一直都在。等我。

    “等我”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荷雨的心上。她颤抖着手指往上翻,更早的记录里,是无数琐碎的日常:

    hy: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卡住了…

    harbor:解法发你了。笨,受力分析又漏了。

    hy:下雨了,没带伞…(可怜小猫的表情包。)

    harbor:站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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