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好像达不到这些,人生就完了,就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哽咽,“但如果你就是做不到呢?如果你…连自己到底想往哪儿走都不知道呢?爸,我才刚上初一,可我觉得…好累啊,累得喘不过气…”

    叶辞沉默了。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仿佛要冲进来淹没一切。他缓缓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他走回桌前,脚步沉重。他的目光扫过儿子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掠过碗边那堆被精心挑拣出来、早已凉透的姜丝——这个他今天才注意到的、儿子鲜明的喜恶。

    “所以…”他指着荷叶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这些伤,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达不到她的期望?”他终于艰难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荷叶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白地问出关于母亲的部分。他猛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束缚,重重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部分是。”他承认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总说我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不像别人家的孩子…我觉得…可能真是我不够好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更多时候…爸,更多时候我只是…只是厌倦了。厌倦了每天都要假装我没事,假装我能听懂那些课,假装我跟别人一样有说有笑,假装…我吃得下那些带姜的菜!厌倦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着别人画好的线走,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走到哪里去…我装得好累,累得…好像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叶辞心上。

    冰冷的雨声填满了父子之间巨大的沉默深渊。叶辞的手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离儿子那只伤痕累累的、此刻微微颤抖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能清晰地看到儿子手背上刚才溅落的粥渍,和那几道新鲜的划痕。

    “你…”叶辞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你需要…看医生吗?我是说…那种专门看…心理的医生?” 问出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固有的认知,带着一种笨拙的、前所未有的尝试。

    “我…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可能…需要。” 他终于低声承认了这个他一直逃避的可能性。

    叶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地在儿子手臂上那一片狼藉上掠过,又迅速移开,仿佛那目光也会灼伤自己。他拿起自己的勺子,无意识地在早已凉透的粥里搅了搅,又放下。“先把粥喝了吧,”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生硬的、不习惯的温和,“要凉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碗边那堆碍眼的姜丝,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把姜挑出来就行…以后做,就不放姜了。”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抬眼看向儿子,用一种荷叶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近乎商量的口吻说:“今天…休息一天,就…好好待着,或者睡一觉。”

    这简单至极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荷叶心中那道早已不堪重负的闸门。一直强忍的泪水彻底决堤,汹涌而出。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已经彻底凉掉、凝结的粥,混着自己咸涩滚烫的泪水,那味道很奇怪,冰冷、咸苦,混杂着米粒的微甜,但他却觉得,这是升入初中这几个月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必再伪装,不必再强撑,不必再担心那冰冷的姜味突然出现。至少在这一刻,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玻璃盒子,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带着雨气的、微弱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