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下)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世界彻底淹没。荷叶在窒息般的寂静中骤然睁开双眼,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窗外的雨声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化作亿万根冰冷的、细密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带着某种恶意的节奏扎在玻璃窗上,时急时缓,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空调显示器的幽蓝荧光是这黑暗牢笼里唯一的光源,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小片鬼魅般摇曳的光晕。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6℃”,可裹在身上的被褥却如同浸透了冰窖里的寒水,沉重、阴冷、潮湿,紧贴着他的皮肤,汲取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半声被扼在喉咙深处的惊喘卡得他生疼,舌尖尝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不知在梦魇的撕咬中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枕头上残留着大片未干的冷汗,在偶尔划破夜幕的惨淡月光下,泛着一种病态、诡异的青白色。

    又是那个梦。

    梦魇的触角冰冷而粘腻,将他死死拖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初中心理咨询室。惨白的节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低鸣,那声音如同无数只苍蝇在颅内盘旋,将房间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扭曲、拉长,然后狠狠地钉死在浅灰色的、冰冷的地砖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化学性的气味,却又可笑地混杂着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强行散发出的、甜腻到发齁的茉莉花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混合着玻璃渣的毒雾,呛得肺叶生疼。叶辞——他的父亲,就坐在右侧那张廉价的仿皮沙发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裤线挺括如刀锋,锃亮的皮鞋尖以一种精准到冷酷的节奏,轻轻点着地面:嗒、嗒、嗒……那声音与墙上挂钟那无情的秒针走动声完美重合,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窗外狂风暴雨中的梧桐树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墙壁上疯狂摇曳、扭曲,如同无数挣扎哀嚎的鬼魅。

    “最近……还有伤害自己的倾向吗?”

    心理医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职业化的疏离。他手中的廉价圆珠笔在记录本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笔帽上那个小小的金属Logo反射着灯管的冷光,刺眼地一闪一闪。诊室角落里那盆无人照料的绿植,叶片早已枯黄蜷曲,像垂死的老人,花盆底积着一层厚厚的、象征着遗忘的灰尘。

    十三岁的荷叶低着头,视线死死胶着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那里有一根脱线的边缘,一小截灰白色的线头倔强地翘着。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线头缠绕在指尖,一圈、两圈、三圈……越勒越紧,直到指尖被束缚得由白变紫,麻木的痛感才带来一丝短暂而病态的清醒。就在这麻木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叶辞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诊室里格外醒目。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显然是某个极其重要的客户。他看见父亲那只骨节分明、戴着铂金婚戒的手抬了起来,拇指在猩红的“拒接”键上方悬停了几乎难以察觉的0.5秒。那0.5秒,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又像从未存在般短暂。最终,那只手还是精准而果断地划向了绿色的接听键。伴随着这个动作,父亲昂贵的西装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一截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铂金表带,在惨白的灯光下骤然闪过一道冰冷、耀眼的寒芒。

    “喂,李总……” 刻意压低却依旧沉稳圆滑的嗓音响起,瞬间填满了诊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陡然间,胃部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绞痛!仿佛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捅入、拧转!这剧痛如同最粗暴的绳索,将荷叶从冰冷粘稠的回忆泥沼中狠狠拽回现实。他痛得瞬间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奔涌而出,浸透了薄薄的棉质睡衣,湿冷的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无法挣脱的、令人作呕的第二层皮。床头柜上,电子钟幽红的数字冷酷地跳转到“03:22”,那两点猩红在无边黑暗中无声闪烁,像一双充满嘲讽的恶魔之眼。窗外,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骤然劈下,瞬间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页脚卷曲、布满褶皱;椅背上随意搭挂的外套袖口,还残留着昨日讲台上飘落的粉笔灰;以及……地板上那团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几乎被遗忘的纸张——一份诊断书。借着闪电的余光,纸页皱褶间,“持续性抑郁障碍”几个冰冷的铅字,如同烙印般灼痛了他的眼睛。

    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几乎在同一瞬间,荷叶的手已经本能地、死死地按住了剧烈痉挛的上腹。薄薄一层肚皮之下,他的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拧绞、撕扯!一股酸腐灼热的液体混合着胆汁的苦涩,不受控制地顺着食道猛烈上涌,直冲喉咙!他猛地翻身滚下床,膝盖毫无缓冲地、重重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这声响瞬间被更狂暴的雷声无情吞噬。从床边到卫生间的短短三米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炼狱。手肘在过电般的剧痛中一次次打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爬行,指甲在光洁的地板上徒劳地刮擦,留下几道苍白刺目的划痕,细小的木屑深深嵌进了指缝,带来细密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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