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
色便深了,近乎于黑,只有偶尔被晚霞照到的地方,会突然泛起一片金红,但很快又暗下去。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被水流扯得支离破碎。

    天色渐暗,江边的灯光次第亮起。他们走到一处人少的栏杆边,停下来看江上的游船。

    瓯江的夜,是从对岸山脊上最后一缕铁锈色的霞光里浮出来的。先是江水暗沉下去,成了青黑的一匹缎子,将日间那些货轮的喧哗、渡船的突突声,一概吞咽了。而后两岸的灯火便亮起来,不是都市里那种刺目的白,而是昏黄的、温吞的光,一盏一盏,沿着江岸排开,像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匣老旧的铜钱。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陈槐安突然停下脚步:“你最近...”

    “嗯?”荷叶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不是长高了?”陈槐安比划了下两人的头顶,“感觉差距变小了。”

    荷叶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可能吧。”其实他这学期瘦了五斤,裤管空荡荡的,在脚踝处堆出多余的褶皱。

    路过亲水平台时,江风突然变大。荷叶的刘海被吹乱,遮住了眼睛。他正要拨开,陈槐安的手已经伸过来,指尖轻轻掠过他的眉骨。这个触碰太温暖,让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蹭过去的冲动。

    ”冷了?”陈槐安注意到他缩了缩肩膀。

    “有点。”荷叶把半张脸埋进衣服的领口。这个动作既能掩饰表情,又能闻到衣服上残留的洗衣粉香气——和陈槐安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们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江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彩光映在水面上,像打翻的颜料盒。荷叶靠在栏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传到皮肤。他偷偷用余光打量陈槐安的侧脸,发现对方睫毛上沾着一点路灯的光晕。

    江心有渔火二三,是晚归的舴艋舟。船头蹲着黑魆魆的人影,偶尔烟袋锅子里爆出一点红,又倏忽隐去。他们大抵是不着急的——瓯江的鱼早被马达声惊散了,这些船不过是旧年月的幽灵,仍在固执地打捞着记忆里的银鳞。

    南岸新起的楼群倒映在水里,被暗流揉碎成金蛇乱舞。霓虹招牌“温州城”三个字最是跋扈,红得发紫的光攀着水纹爬过来,竟把半条江染成了胭脂巷的色调。

    荷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正常,他们手牵着手漫在江边。

    “北斗七星出来了。”陈槐安回头指给荷叶看。

    荷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那七颗熟悉的星辰。“勺柄指向牧夫座。”他往陈槐安身边凑近半步,肩膀几乎相触。

    “再过两小时就能看到夏季大三角。”陈槐安转过身,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我查过星图,织女星会从那个方向升起。”他指向远处江心屿的上空。

    他们沿着江滨步道慢慢走,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荷叶数着步数,在第七十三步时,陈槐安突然拉住他的手腕:“看那边。”

    江心处有艘亮着灯的渔船,橘黄的灯火在薄雾中晕染开来。船尾拖出的波纹搅碎了水中的星影,像撒了一把碎银。

    “像不像初一那年,我们在天文台看到的金星凌日?”陈槐安的手指顺着船灯的方向虚划一道,“也是这样的光影。”

    荷叶记得那天。他们逃了下午的课,挤在望远镜前看那个小黑点缓缓划过太阳表面。

    步道转弯处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长椅。他们选了张正对江面的坐下。荷叶仰头,发现树梢间漏出的夜空格外清澈。“天琴座出来了。”

    陈槐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织女星还没升到最高点。”他摸出手机,点开星图APP,“不过天鹅座已经很明显了。”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好看的侧脸轮廓。荷叶悄悄数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直到陈槐安突然转头:“冬天快过去了。”

    “嗯。”荷叶出神的望着天空。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瓯江依旧沉默地流淌,倒映着天上人间无数星辰,和两个少年并肩的身影。

    “想拍照吗?”陈槐安看得荷叶出了神,问。

    荷叶眼中的光线模糊了一下,他转过身与陈槐安对视:“不了,荷雨就在阳台上看着呢。前面我们在远处他看不到,但现在就在家门口。”

    他婉拒了,荷叶小心翼翼的看向陈槐安,那张冷峻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会生气了吧?”荷叶心里闪过一丝涟漪。

    “好吧。”陈槐安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委屈。

    荷叶悄悄勾起他的指尖,“去前面走走好不好?”

    陈槐安随他牵着往前走。

    瓯江两岸的高楼骤然亮起,一场盛大的光影盛宴就此拉开帷幕。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如萤火般在江畔游弋,而后骤然爆发——整片建筑群化作巨幅画布,霓虹如潮水般涌动,赤红、靛蓝、鎏金、银白,层层叠叠地铺展,又瞬息万变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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