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一路无话,进了帐把人往床上一甩,他便负气出走,“你就这般活受罪吧。”
帐外清冷,他立在风中,胸中愤慨万千,只觉得在战场上被千军万马围着厮杀也没有这般茫然。
他早已不是那个不懂死亡的孩子了。他们不是凡人,不是那个被一刀砍死的马夫,不是那个路过被射死的伙计,更不是那受生老病死掌控的凡人。封神大战中,这些不受天道拘束的仙人们,今日死了明日生,你用灵丹,我自引魂,金蝉脱壳换个骨肉也重新得生,生生死死,反反复复,死亡对修行之人来说从来不是重点,更不要说是早已得道的茉莉。再不济还可以上求到天尊那,再简单不过了。
所以,哪吒虽担忧,但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更多赌气般,想等她在多吃点苦头才知感激自己的一片好心。
他从师傅那求了个春风符,把帐内布得四季如春,只是这人还是会冷,他便同儿时那般,用那纯阳之体替她温养。好的时候会抱着,大部分时候必打上一打。
西岐城外的芦棚已经搭了起来,阐教十二金仙纷纷前来助力攻破十绝阵,没他们这些小辈什么事,哪吒便又生起了别的念头。
“她就是简单的风寒,吃得丹药便好了。”
“她这是邪祟入体,我这有符咒送你,融了喝下去就好了。”
“她这人福源浅薄,且让我诵经一首,片刻便好。”
他胆气是从不惧的,十二金仙各路师叔师伯轮番叫了个遍,也幸得他师傅太乙面大,阐教又多为护短,对他这小辈的任性,那很是放肆。
“我现在肯定难看极了。”她是真难受了,连那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唯独这句话,重复了几次。扯被子的手颤了好几轮,那抱怨的语调已经被磨成了没有起伏的腔调,却比任何哭喊都更扎人心。
“你还叫一堆猫啊狗啊的来这里看我。”
“可真是够讨厌的你。”
哪吒已经学会了,对她的话,有的能听,有的不需要听。他强掰着人脸捧在手中,端详许久,回得认真,“表象声色,皆为虚无,修行之人何须在意这个。”
“我好歹还是个女孩子啊。”扯着被子盖住半张脸,她背对了哪吒。“你可真够讨厌啊你。”
没在答话,只是抿紧了唇,哪吒转身就出了营帐。
隔日,营帐外竟传来些许小心翼翼的动静。哪吒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几位被请来的女仙和凡人中的巧手妇人,她们手中捧着妆奁、新衣、以及一些时新的脂膏首饰。
“这是做什么?”茉莉怔住,茫然地看着这阵仗。
“你不是嫌难看?”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是下达军令,少年郎少见的红了耳,“既在意皮囊,那就把它弄好看点。省得你整天哼哼。”
他不由分说,指挥着那些妇人:“给她梳洗,换衣,怎么好看怎么来。”
“啪!”认识这么长久,哪吒第一次见她有这般大的火气,人完全是跳着从榻上爬起,只把那堆粉粉罐罐砸了个满地,那些妇人被她吓得踉踉跄跄的跑出帐去,只留两人僵持不下。
她噼里啪啦的一通乱砸,扔到最后,突然卸力坐地,低垂着头埋在被里嚎嚎的干抽,那身子在颤,满头的枯草随着人一抖一抖,他的呼吸被那一抖一颤绊住,莫名的想到了初见时的那场月亮。
那时的她满头浓密的黑发披散,月光下像流光溢彩的黑色绸布,皎洁的脸庞如同晒在黑色绸缎上耀眼的珍珠,只一睁眼便是夺目。如今那头长长柔柔却随着她的生命枯萎,连着那皎洁的珠儿也褪色。
【她怎么会这么难过】
脑子里无端冒出。
那外漏的两下情绪很快便被她掐住,茉莉背着身,不肯在看他一眼,“你走,我不要在看你。”
连带着他也难过。
他七岁便尝尽人生百味,可如今却识不得胸中是何情绪,只是空恨,为何喜怒哀乐全都不由自己。
那枯长的瘦影也就撑了两下,就怦然倒下。
等茉莉再醒来时,屋内已琳琅满目,她看到了熟悉的桌椅,是她当初在乾元山常用的那套,不知道哪来的粉红樱绿塞了满屋,装满鲜花的瓶瓶罐罐都很是熟悉,扑鼻的花香熏得脑袋疼,床品焕然一新,那些狼藉也没了痕迹。
她坐起身,看到床尾那一排排兔子布偶,是金霞的手笔。有最开始的破烂线脚,也有用了多年已经褪色的灰土娃娃,还有缝的不好被她抱过两次就嫌弃的小可怜,最末端是一只崭新的整齐花兔子,她的身旁,自然也有一只近来她的心爱。
她低头,那柔软的衣料是她常穿的样式,腰上的绸带缠得整齐灵巧,是她弄不出来的漂亮花结,贴心的,不会硌着也不会把她紧着,枯萎的长发被人梳成长辫,松软的垂落在胸前,明显被仔细打理过。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人好好对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