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而医生只是顺从地保持原有姿势,看着白好把搁置在一边的两只碗放在金棕色的胡桃木床头柜上,扭过身,重新转向她,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久到礼物在柜子里开始打哈欠。轻轻一拽,又倒在床上,指尖游走在医生的小臂,关节,脖梗,再用两只手指沿着她胳膊上的茸毛轻巧行走,滑上她的脸颊,肉^唇,眼睛,半只眉毛,以及整条鼻梁骨,最后是她的下巴,紧紧钳着她的圆下巴,看她的嘴唇下张,抚上,用大拇指滑过,粗暴的揉搓,吻。意外地推开她,秋菡芮用胳膊环住她,在额头落下一吻,但白好却抱住医生的胳膊,用脸贴着摩挲一番,再把它垫在脖子底下,之后将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她怀里,还不忘排出一连串挤压所得的糟糕气体。医生在靠近自己这边儿的床头柜上层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方正容器,习以为常地喷了几下,简洁的橘皮味儿带着豆蔻香,蜿蜒至整个房内,恍惚间有绿色梗叶随着空调风四处飘荡,窗户已经关了,两种不同的气味轰然相撞,它们遍布整个房间。
秋菡芮还是趁她不注意,悄悄爬下了床,以半匍匐的姿态,缓慢后退,在白好眼中,她紧盯不放的神情就像一头发现猎物咬死不松口的黑斑猎豹,尾巴上的斑纹躁动地轻甩,死去的猎物滴下肉汁,舌头卷进血,此时,分不清是白好眼中的她更诱人,还是在她口中的猎物更加诱人些,或许,她们对彼此有着同等吸引力,比磁铁,还要坚固,“你干嘛去?”白好问道,她一边问,一边回头去拉床头柜,用一只手拽住盒子一角,却没拽出来,最后只能用双手捧出礼盒,显得举动有些病态的虔诚。这是个用卡布里蓝丝绸裹起的光滑长方形,上面还有黑丝绒带作装饰,将它围成不规则的线条,像蒙德里安的《红黄蓝》,欣赏完,撇了一眼在厨房那边叮叮当当的秋菡芮,不自觉扬起嘴角,用触摸仔细感受使手掌与指尖舒适的面料后,再解开它的束缚,露出里面的裙装,抿着嘴,不甘心向下翻找,掀开纯黑描金边框纸板,双手提着领子展开,露出一套独特,甚至可以称为奇特的普鲁士蓝上身装,裤子是同色调,整体服装搭配在一起,显得没有那么严肃奇怪了,反而异常协调,有种荒唐至极的美感。
“一套裙装,一套裤装,你自己选,但我需要你全穿上一遍,让我记住。”医生微微抬起额头,用眼睛瞧坐在床上的那个,突然缩小的身影,看她同样望着自己,扭过身去,不再看她,将头伸进冰箱里偷偷笑几声,之后,清了清嗓子,咳嗽几下,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串芽青的绿葡萄,把它们放在水龙头底下仔细冲洗干净,再扯下几节厨房用纸裹住,吸干水,摆在牡丹花样儿的白瓷圆托盘里。白好已经穿上了裙装,她站在床上,厚重的纱纱裙蓬松炸起,摇摆几下,裙上的图案显得愈发鲜活,如同降临在世,提着裙子的两角朝厨房方向,两手捧着洗干净李子的秋菡芮鞠躬,一只腿向后伸,将抹药裹满绷带的右脚退进枕头里,另一只腿膝盖弯曲,身体忍不住发颤,稳住,脊背带着头一齐向下倾,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直到支撑不住,跌倒,跪坐在床上,“还真是老了,身体的确不如从前了。”白好揉着自己的小腿肚,把腿伸直,叉开,两只胳膊压在裙子上,用手托住脸,她正盯着床上的某一凸起小角发呆,医生看到她的沉思样儿,认为这是个有纪念意义的绝佳时机,急忙跑去客厅,从茶几下取出银色相机,拍下,她永远记住她,“有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几岁,还是几十岁,几百岁?我在世界上到底活了多久?怎么就觉得这么累呢?这种无法与之对抗的疲惫感是从哪儿来的?它要将我塑造成什么?一个灵巧的废物?一种混沌的理念?还是一只总是濒死的工蜂?蜂巢在哪?是大还是小?我见过真正的世界吗?我曾经有过流浪吗?从头到尾,我都想离开蜂巢,去看看真正的世界,我想与它产生共鸣,而不是人造的假景。”她再次变幻姿势,平躺在床上,用胳膊当枕头,“我想彻底赤裸一次,毫无负担的赤裸,将我自己完完全全展露在世,让世界看见我血淋淋的心,让它认识它,让它接纳它,我想将我的这一小片世界,彻底融入世界,是不属于人类的,真正的,自然世界。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异化,没有灾难化,在那儿,人们可以真正享受生活与死亡。不过,真是可惜这么特别的衣服了,我只能穿一次,也可惜你的眼睛了,它只能记一次。人们会忘。”
“你想错了,记忆会忘,但它不会。”医生高举起相机,朝她晃了晃,银色的光泽小巧,像智慧向她眨眼,神秘的星星闪烁,“真实与虚构往往只间隔着一条线,过多的线会混淆,过少的线又会衬托它的存在无意义,最好是不要纠结它,放这个问题自由,在某一时刻,在你真正生活的时刻,你会找到答案。但在那时,一切答案都会显得无足轻重,它不再重要,因为生命不是由答案堆积起的,而是每一件微小难以察觉的事实,你要发现它,不能错过它,只有这样,你才能流经所有感触,找到你,你的命运,并不试图去改变它,只有这样,你才会回到你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