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她可怜,她的兄长亦无辜。

    “你恨朕吗?”

    她身形微滞:“臣不敢。”

    不敢,而非不恨。她确实恨过,恨毒了太后,恨透了皇权,恨极了大梁,甚至恨过这世道不公。

    “他必须死,在任何名义上。”帝王的声音低沉冷冽,字字如刀,“此案交由戚追主理。”

    周晗臻了然他的意思,心下微松,随即俯身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

    她俯身时,唇擦过赵昱的指腹,令他怔愣片刻。

    “退下吧。”

    待她退至门边,赵昱忽然唤住她:“周卿。”

    半年前的对话蓦然浮现。

    那时他借着议事之名,状似无意地问起她的婚事。

    “周卿年岁也不小了,可需朕为你赐婚?今科的那位探花郎就很不错。”

    她当时慌忙推辞:“微臣尚无成家之念。”

    “尚无?”他故意拉长声调,“怕是朕选的人不合卿心意吧?”

    她抬眸道:“不瞒陛下,臣已有心悦之人。”

    “哦?是谁?”

    周晗臻明显一怔。全盛京都知晓的旧事,这位陛下竟佯装不知。她摸不准圣意,只得顺着话头道:“是……季将军。”

    赵昱仿佛恍然,淡淡道:“他远在福建戍边。”

    “臣愿等他凯旋。他临行前许诺,归来便……”不愿听她说完,赵昱打断她:“他已离京两年有余。”

    周晗臻神色认真道:“无论多久,臣都等得。”

    当时嫉妒便如毒蛇噬心,但他终究不忍折她羽翼,不愿见她眼中浮现厌弃。

    归京、归京、归京……

    这两个字在赵昱心头翻涌。季除怨离京已两年有余,最迟明年就该回来了。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作他人妇?

    既然注定要强求,那便让她恨吧。

    “可想常伴君侧?”

    周晗臻一愣,当即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即使出此计,便已有最坏的打算。

    她缓缓屈膝跪下,垂落的眼睫在玉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含光阁是微臣毕生心血。”

    “你仍是含光阁长史,可自由出入宫禁。”

    周晗臻知晓已无转寰的余地,终是深深折腰,恭谨道:“臣……遵旨。”

    “朕欲册你为妃,封号''''珍'''',可好?”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的额头几乎触到他的衣摆,声音轻若游丝却异常清晰:“臣谨遵圣谕。”

    待她退下后,赵昱执起朱笔欲批奏章,却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满了一个个“珍”字。

    珍,贵也,宝也,美善之道也。更妙的是,这个字恰好合她的名讳。

    这三年来,他曾在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幻想着将她迎入宫闱,连封号都想了无数个。

    赵昱转头吩咐道:“把她换下的衣裳呈上来。”

    当看见那件深秋才需穿的薄衫时,帝王眼底泛起涟漪。原来这场风雪中的相逢,从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局。

    回到梅花小筑,周晗臻才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血痕斑驳,正如她步步为营的算计。她在赌,赌君王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因为除此之外,她已无路可走。

    兄长刺杀朝廷命官,牵扯了两个世家,证据板上钉钉,本来要当场击杀,但被一个新上任还是个愣头青的刑部侍郎拦了下来,说要问出幕后主使,才得以活了一命。

    后面她以含光阁长史的身份参与查案才发现,原来刺客竟是兄长。

    但锦衣卫与刑部连番布控,背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宫中璇玑阁的身影,要劫狱可谓比登天还难。

    能不费吹灰之力解救兄长的,唯有当今陛下。

    所以周晗臻思来想去,才决定用这下下之策。

    只是……

    她紧握着那块梅花玉佩,无声的眼泪穿玉佩而过。

    季除怨,她终究是等不到了。

    “君何时策马归京?”

    “君何时得胜归来?”

    这几日,她要将一切都安排好。

    小神医从西南而来还要十多天,御医韩礼,乃宫中圣手,可请求陛下让他出宫一趟,等兄长一出狱,便去为他看诊,这几日只能先送一些珍贵的补药进去,吊着命。

    而兄长出宫后决不能再她这里多待,要转移到一个连皇帝都不能知道的地方。

    周晗臻一 夜未眠,思来想去,只能去求他了。

    她命中的贵人,如今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