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夜空,将周晗臻从梦中惊醒。
这声惨叫,是她两世轮回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究竟是母亲绝望的哭喊,还是姐姐濒死的呻吟,亦或是彩环那丫头最后的呼唤?
经年累月,记忆中的声线早已模糊成血色的雾霭。
苍天何其仁慈,许她重活一世手刃仇雠;又何其残忍,偏教她重生在家中倾覆之时。
前世她被掳进暗阁培养成刀,直到咽气前才知晓,姑姑竟为她踏遍九州二十载。
如今历史重演,八岁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喋血,唯一能做的是攥着姑姑的衣袖仓皇出逃。
周晗臻猛地推开窗棂,檐上积雪簌簌坠落。
“沁和!备朝服!我要即刻面圣!”
五日后就是兄长的断头之期,而这次她绝不会让兄长死。
即便让她舍弃现在的所有!
青缎官服裹着单薄身躯,周晗臻故意只罩了件素纱氅衣。
穿过朱红宫门时,她驻足梅树下仰头,任由积雪倾泻而下。冰水浸透中衣,将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近乎透明。
小太监迎着日光瞧去,只见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周长史如雪魄凝成的精魅,在碎金般的阳光里冲他浅笑。
周晗臻对门外侍立的小太监温声道:“方才进宫时被积雪砸了满头,如今衣衫尽湿,恐有殿前失仪之嫌,烦请通禀陛下,容臣稍作整理。”
小太监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禀报,请大人稍候。”
周晗臻垂首立于廊下,数着檐角滴落的雪水。
三、二、一——果然见朱门轻启,陛下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得喜疾步而来。
“周大人!”得喜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慌忙上前搀扶,“陛下已命人备好衣物,请大人速随奴才去西厢更衣。”
"谢陛下 体恤。"
她刚要行礼,得喜已托住她的手肘:“大人快别多礼,若冻坏了身子,乾清宫上下都要吃挂落!”
周晗臻唇角微扬,随他转入西厢。这话倒是不假。
她忆起去年隆冬,自己踏雪候旨时,肩头积雪足有寸余。待入得暖阁,御座上的天子见她面色青白,未及禀完便匆匆赐了暖轿,命她出宫,以往都要再与她寒暄片刻。
后来便听说那日当值的宫人悉数受罚,连得喜都挨了二十板子。
宫女们备好香汤退下。周晗臻浸在氤氲热气中,望着屏风上绣的折枝梅出神。
案几上整齐叠放着一袭月白宫装,是未出阁女子的款式。
“大人真似画里走出的仙子。”
梳妆时,小宫女忍不住赞叹。
周晗臻但笑不语。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太监已在廊下候着:“陛下口谕,请大人更衣后即刻觐见。”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氤氲。
周晗臻广袖如云般铺展在织金地毯上,垂首跪伏。
“微臣参见陛下。”
赵昱从奏折间抬首,目光触及她身影的刹那,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般装束他从未见过,月白宫装衬得她如新雪初霁,未出阁女子的发式更添几分清丽。
随即他淡淡开口:“周卿休沐之时也要冒风雪进宫,所为何事?”
她倏然抬首,眸子直望进帝王眼底。
赵昱正要朱批的手一顿,一滴红色墨水刚好晕染开了一个“真”字。
这个眼神,像极了赵昱多年前初见她时的眼神,像极了她常望向季除怨的眼神。
“请陛下饶臣兄长一命!”
周晗臻颤着声音恳求着帝王垂怜,泪珠悬在睫上欲坠不坠。但袖中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这疼让她保持清醒,提醒自己正在与虎谋皮。
赵昱凝视着臣子绷直的脊背。满朝文武,也只有她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算计君王。
也对,她玲珑心思应早就察觉他思慕她了。
殿内沉寂几瞬,年轻的帝王终于起身,缓步走下丹墀,倾身靠近周晗臻,龙涎香混着凛冽寒意笼罩而下。
修长的手指轻擦过她凝脂般的面颊,却终究没能拭去那滴将坠未坠的泪。
“周卿这泪,”他低笑一声,声音却比殿外积雪更冷三分,“倒比南海贡的明月珠还要真上几分。”
帝王的目光逡巡过脚下臣子绷直的脊背,那看似柔弱的纤薄身影实则暗藏铮铮傲骨。
周晗臻仰首直视天颜,字字泣血:“陛下明鉴!兄长罪不至死,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赵昱心知肚明。
他早已知晓她的身世,满门忠烈却落得个枉死的下场,虽说那时朝政把持在太后手中,不过当时的情形,太后亦是无可奈何,新朝伊始,怎能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