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莉莉……我很自私……”他艰难地开口,像是在坦白深重的罪孽,“我也害怕着……”
黎有蓉的心被狠狠攥紧:“害怕什么,陛下?”
“我害怕……那片土地太安宁……时间像……无边的流沙。害怕……它会淹没一切……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模样……所有的痕迹……”——包括他的名字,他的面容,他所存在过的一切证据,都将被彻底抹去,如同沙地上的字迹被风抚平。这样的恐惧,远比麻风啃噬躯体更甚。
他停顿了极长的时间,低喃着:“害怕……你会忘记……忘记曾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你不知其面貌的人……如此渴求……你的光……”
啊……卑微的祈求,像是乞丐乞讨残羹。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唯剩这点贪念,只求她在东方温暖的阳光下,在余生平安顺遂的岁月里,当风吹过竹林,当溪水流过卵石……偶尔,只是偶尔心弦微动之时,能想起耶路撒冷的宫廷里,曾有一个灵魂,因她的存在而未被黑暗完全吞噬。
配不上天堂的荣光,甚至恐惧于那炼狱中的虚无,他唯一能抓住的,便是尘世中最后一点牵绊——求她……将他带在臂上如戳记,放在心上如印记,记住这卑微的存在,记住这渴求过光芒的,又即将坠入黑暗和虚无的灵魂。
泪水瞬间模糊了黎有蓉的视线。
她再也无法抑制,泣不成声:“不会的!陛下。永远不会忘记你!你在这里……就在这里!”她用力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像星辰……刻在夜空!像您守护的圣城……刻在大地上!你就刻在我的心里,我会带着您的勇气……您的智慧……活下去!只要我活着……您就活着!”
泪水滚烫,誓言如铁。炽热的回应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一直以来都深陷于黑暗之中的灵魂。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他似乎被这炽热的情感灼痛了,呼吸本就微弱得几乎停止,却又用尽灵魂深处残存的所有光华,开始缓缓念诵着神圣而哀婉的韵律,那是他为她改写的篇章。
“……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的眼目……如溪水般清澈……”
“……求你容我……得见你的面貌……求你容我……听见你的声音……”
“……因你的声音……柔和……因你的面貌……秀美……”
“……我若能……触碰你的指尖……纵使……坠入永夜……亦觉……身在天堂……”
念完最后一个单词,泪水挣脱了银质面具的束缚,顺着冰冷坚硬的面具边缘,缓而无声地滑落。
滚烫,如同熔岩,烫疼了她的心。
“莉莉,答应我,平安健康的离开这里……回到东方,好好地活下去……我希望看到你幸福……看到你健康……看到你长长久久的……活着……”
湖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狭窄的缝隙,最后一次贪婪地凝望着她,他要记住她的面庞,记住这双为他流泪的眼睛,那便是他堕入地狱之后,唯一的灵魂锚点。“我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我将永眠于主的怀中。莉莉,你会……想念我吗?”
“陛下。”她哭着说,泪水汹涌:”我会一直想念……想念你……爱着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听到“爱”这个字眼,床榻上枯骨般扭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仿佛濒死的蝴蝶最后一次振翅,却是徒劳的挣扎与无力。湖蓝色眼眸就这样微微睁大了,也瞬间被涌上的湿意浸透。
他从未奢望过爱,他以为自己的存在,于他人而言是沉重的负担,是避之不及的瘟疫,是王国不得已的象征。他从九岁开始便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敬畏或怜悯的目光包裹。
爱是纯粹的炽热,是不掺杂质的感情,一个常年卧在病榻、早早被死亡支配、无法给予任何世俗幸福、甚至连明天都无法许诺的空壳,一个注定要坠入永恒黑暗的灵魂……也配被爱吗?——他从未奢望过,但此刻他又贪恋着,只是……这珍贵无比的爱,他此生无法守护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面具下几不可闻地逸出,带着无尽的眷恋,而这份眷恋,强烈到让他几乎想要抗拒那即将到来的安息或永罚,它穿透了病痛、禁忌、将死的阴影,直抵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多么想抬起手,哪怕只是虚虚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回应这份他以为此生绝无可能得到的情感。
莉莉……他的珍宝。
“莉莉……”就在黎有蓉以为这已是最后的告别时,他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微光,问出了一个让时间都为之凝固的问题:“我……也爱……莉莉……我该叫你什么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黎有蓉猛地抬起头。
名字?她的名字?
是啊……她来自东方,拥有一个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名字。她一直被称呼为“莉莉”,那是大家为了方便而给予她的称呼。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