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选择的前线壁垒——白石堡,坐落在耶路撒冷西南方一片嶙峋的石灰岩山脊之上。
这里没有大马士革的繁华与喧嚣,只有风声在岩石缝隙间穿梭的呼啸,带着沙砾的粗粝质感。
堡垒内部,一间宽敞的拱顶石室被辟为临时的议事厅,巨大的木桌占据了中央。
黎有蓉就住在这座堡垒深处一间安静的房间里……窗外是单调重复的荒芜山岩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萨拉丁没有禁锢她,她可以在堡垒内部安全的区域行走,她甚至可以登上塔楼远眺远方的耶路撒冷。
一个消息打破了堡垒里单调的风声。
耶路撒冷的使者已经抵达白石堡,旗帜上绣着金色的耶路撒冷十字。
萨拉丁下令整理议事厅。
他还特意命人在主座旁边——一个既能清晰观察谈判双方,又不会被使者视线直接捕捉到的位置,增设了一张铺着柔软羊毛垫的高背椅。
“让她坐在那里,”萨拉丁对侍从官吩咐,“让她听听来自她‘故国’的声音。”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急促。
大门沉重的铰链发出冗长的低吟,缓缓开启。
提尔的威廉是鲍德温四世最信任的顾问之一,他身披象征教廷枢机身份的深紫色长袍,颈间悬挂着金十字架,在数名耶路撒冷骑士的护卫下步入堡垒。
萨拉丁在议事厅正中的主位就坐。
黎有蓉被侍女引导至那张特意增设的座椅,心跳微微加速着。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但每一个轻微的声响,诸如,使者走近的脚步声、铠甲细微的摩擦声、木椅被拖动的声音,都在清晰地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数道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同意味的视线。
威廉大主教在侍者的指引下落座,他没有浪费时间,目光直直投向萨拉丁:“奉耶路撒冷之王,鲍德温四世陛下旨意,为饱受战火蹂躏的两国百姓,为久违的和平黎明,耶路撒冷王国提出议和条款。”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恭敬地呈上一卷用紫色丝带系好的羊皮纸卷轴。
萨拉丁的侍从接过,展开后将它放在面前宽大的桌面上。
威廉大主教的指尖划向地图上一条细长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地带:“第一,双方承认并维持当前实际控制线。但自拉姆拉城以西,至伯利恒以北……”
他的指尖在那片区域用力点了点,“划定为永久军事缓冲地带,宽度不少于十英里。此区域内,双方均不得派驻军队,不得修筑堡垒,仅允许商旅在指定商道通行,由双方共同指派的边境巡守官维持秩序。”
这是鲍德温四世提出的第一点条件,也是他所认为的核心,防止摩擦的隔离带是必须要在条款里约束出来的。
接着,他的手指南移:“第二,亚实基伦沿海平原地区,包括雅法港周边及橄榄谷地,”他圈定了那块丰饶且具有战略价值的海岸区域,“主权归属耶路撒冷王国。我国保证该区域所有定居点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尊重其原有财产归属与信仰自由——只要他们遵守王国律法。”
这是第二点,收回关键经济战略支点,保证王国税收。
“第三,”威廉顿了顿,“耶路撒冷至海岸的陆路通道必须确保畅通无阻,尤其是途经拉特伦的战略隘口。”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那个扼守东西交通的狭窄山口上,“苏丹,您的军队需在协议签署后三十日内,需要撤出拉特伦及其周边高地哨所,交由耶路撒冷卫戍部队接管。此通道的任何阻塞或袭扰,将被视为对和平协定的重大违背。”
萨拉丁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被标注出的区域,最后落在拉特伦隘口的标记上。
黎有蓉屏住了呼吸,她看到萨拉丁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隘口是耶路撒冷通向地中海的生命线,失去了它,耶路撒冷就如同一座被掐住了喉咙的孤城。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萨拉丁的随从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嘴角牵起冷笑,有人眉头紧锁。
萨拉丁的视线落在威廉的脸上。
“条款……很详细。鲍德温陛下,身体可还安好?”
突如其来的问候,让威廉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他的声音依旧保平静:“承蒙关心。鲍德温陛下怀有仁爱之心,即使病痛缠身,亦无时无刻不在祈求上帝仁慈,赐予这片土地和平安宁。”
“祈求仁慈?”萨拉丁用指腹轻轻摩挲冰冷匕首粗糙的鞘身。“仁慈是强者对弱者的赠礼。”
“你们的国王,你们苍白的朋友,他为和平开出了代价。很好。”
他的话音顿了顿,然后,视线极其自然地掠过地图,最终落在黎有蓉的脸上。
黎有蓉的心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