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四世拖着残破的身躯迎战萨拉丁,用毁灭自身的方式才给耶路撒冷争取了一线生机。
泰比利亚斯和欧多是耶路撒冷的左膀右臂,也是经验丰富的统帅和忠诚的骑士。如果失去了他们,本就风雨飘摇的耶路撒冷等同于垮了半壁江山。在这个十字军主导的王国里,她个人的价值远不足以与他们相比,雷纳德恶毒的指控,也不过是利用了她这个“异类”的特殊位置。
她来自后世,清楚的知道萨拉丁在历史上被称之为“仁慈之骑士”,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虔诚的穆·斯林。而真主的教义里,是严厉禁止穆·斯林侮辱和伤害女性的!他的士兵是否每一个都虔诚恪守教义,她无法保证——毕竟,底层士兵的混乱和野蛮在任何时代以及任何军队都可能存在。但萨拉丁本人,作为信仰的领袖,他势必会以身作则——他对鲍德温四世的敬意是真实的,那份敬意或许也能延伸出一些对她这个“牺牲品”的怜悯?
只要她能设法取得这位苏丹的一丝认可,或许她就能在敌营中争取到最基本的安全保障。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广袤荒凉的叙利亚土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被战火波及的村庄残骸,萨拉丁的精锐卫队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口令,几乎没有人交谈。有几次,卫兵递给她水囊,动作虽然称不上友善,但也并无粗暴。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点——至少,命令来自上层,他们被约束着,严格听命。
就这样,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一路向东,返回大马士革。
她身上不再是耶路撒冷宫廷的服饰,而是被迫换上了一身质地尚可,颜色素净的亚麻长袍。
她被安置在大马士革城堡内一处僻静但守卫森严的石室中,窗户对着内庭,能听到远处城市的喧哗,也能感受到城堡内胜利凯旋的躁动——泉水之地大捷归来。
日落时分,城堡内外响起了穿透力极强的唤礼声,声音悠扬的席卷了整个城堡。
黎有蓉被允许,或者说被强硬要求,在守卫的监视下,站在石室的小窗前,她看到了一幅极其震撼的景象:
城堡巨大的内廷,以及邻近的广场,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平民,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迅速而有序地汇聚在一起。他们面朝耶路撒冷的方向,动作整齐划一,开始了庄严的集体礼拜——昏礼。
万人如一的律动,起立、鞠躬、叩首、跪坐……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同步,成千上万人的躯体起伏,形成了浩瀚而充满力量的海洋。
低沉虔诚的诵经声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回荡着,那不是表演,而是信仰纯粹的外化,是灵魂集体向真主的归顺。
在这片信仰海洋的最前端,黎有蓉看到了萨拉丁——他既是信仰的锚点,也是谦卑的化身。
他脱去了甲胄,只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袍,与周围的普通士兵并无二致。他沉浸其中,额头深深触碰地面,动作虔诚专注。
这一刻,他似乎不是睥睨天下的苏丹了,只是一个寻求指引和恩典的信徒。
他发自内心的虔诚,让黎有蓉感受到莫大的震动——这个白天在战场上冷酷如铁,眼下却能如此谦卑匍匐的男人,他灵魂的深度远超她的想象。
他似乎深深根植于对神圣秩序的敬畏与对耶路撒冷执着追求的统一之中。
虔诚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理解世界,发动战争,乃至决定议和的深层逻辑。
黎有蓉是个无信仰者。
她在现代从来没见过教徒朝拜。眼下,是她第一次有如实质的感受到了……凝聚力。
晚祷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当众人齐声念出最后的祝福,互道平安,然后起身时,整个空间似乎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净化——近乎神圣的虔诚,让她久久未能回神……这已经超越了任何她曾见过的演说或动员。
晚祷结束后,胜利的盛宴在城堡宏伟的大厅中开始了。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阿拉伯美食:烤全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料味,堆叠如塔的抓饭、各色鹰嘴豆泥、茄泥酱、新鲜的无花果和椰枣、还有蜂蜜甜点。
空气中有烤肉香,有香料味,还有……酒精的气味——尽管大马士革禁酒,但在高层私人宴会中有时也被允许存在微醺的气息。
气氛热烈喧闹,将领们在庆祝胜利,歌颂伟大苏丹的英明。
黎有蓉被两名健壮的女守卫带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亚麻长袍,在满室华服和铠甲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被径直带到了主位萨拉丁的面前。
大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毫不掩饰的欲望。
萨拉丁斜倚在软垫上,换上了一身更显尊贵的暗红色刺绣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铁般紧实强健的胸膛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