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10%,拯救90%?
    铅笔尖在应急方案草稿纸的空白处,发出极其克制的沙沙声。

    苏砚藏在名牌后的指尖,仿佛拥有独立的意志,贪婪地、一笔一划勾勒着台下那道紧绷的黑色侧影——倔强的下颌,紧抿的唇线,挺直的鼻梁,专注时微蹙的眉头……那线条的走向,早已刻入骨髓。

    然而,这份隐秘的描摹被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打断。

    “苏博士!”施主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寂静的会场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关于您提出的‘全域网格化硬隔离’方案,具体执行细则中,对于特殊困难人群——比如独居、行动不便的老人,以及需要定期治疗的重症患者——如何保障他们的基本生存物资和紧急就医通道?这部分在您的方案里,似乎……过于依赖‘社区志愿者主观能动性’?” 施主任的目光锐利,直指方案核心的冷酷逻辑。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苏砚。

    林杉的心猛地一揪,指尖下意识抠紧了面前那份打印着“全域网格化硬隔离实施细则”的文件。施主任问的,正是她压在喉咙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问题!母亲的身影在她脑中闪现,还有和素阿姨……她们怎么办?

    苏砚缓缓抬起眼睑。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她脸上,那双浅棕色的蜜蜡眼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无机质的冰壳,折射不出任何情绪。她放下笔,指尖不经意拂过面前的文件纸边缘,动作流畅得如同实验室里操作移液枪。

    “施主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会场紧绷的空气中,“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我们的模型显示,确保90%以上健康人群的生存安全,是阻断传播链、最大限度降低整体死亡率的唯一有效路径。特殊困难人群的个体需求,在资源高度紧张、人力严重不足的极端情况下,必须让位于整体防控效率。”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在台下扫过,掠过林杉的方向时,那冰壳下仿佛有极细微的裂纹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社区志愿者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高效的资源分配机制,必要时,引入优先级排序。牺牲,不可避免,但这是为了拯救更多。”

    “牺牲10%,拯救90%?” 林杉脑中“嗡”的一声,施建华尚未开口,她自己的声音却像脱缰的野马,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尖锐的愤怒,冲口而出!声音通过麦克风瞬间放大,在整个发布会现场炸开。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按下了提问键!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台上施主任惊愕的眼神和苏砚骤然凝固的表情,都像聚光灯般狠狠打在她身上。林杉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恐惧压倒了羞耻。

    她死死盯着苏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博士!您口中的‘牺牲’和‘优先级排序’,具体标准是什么?由谁来制定?谁来执行?谁来监督?那些被您模型划归为‘10%’的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您知道一个独居老人断药三天意味着什么?您知道一个需要定期透析的病人被锁在家里等死是什么感受?!您这套冰冷的‘效率至上’理论,和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眼前阵阵发黑,手腕上的旧表带似乎勒得更紧,那道细微的裂痕硌得皮肉生疼。

    会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摄像机运作的低微电流声和记者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舆情监控屏上,代表负面情绪的红色光点疯狂闪烁,几条弹幕瞬间刺入林杉的余光:

    “专家都是刽子手!”

    “谁给她的权力决定谁该牺牲?!”

    “为林记者点赞!问出了老百姓的心声!”

    苏砚的脸色在应急灯下显得更加苍白。她放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绷得发白,但转瞬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林杉,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文件的空白处——那上面,刚刚还残留着她描摹台下侧影的铅笔痕迹。

    铅笔的沙沙声似乎还在耳边,而笔下勾勒的轮廓,此刻正用最激烈的言辞,将她信奉的“真理”斥为屠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林杉的目光也死死钉在苏砚身上,钉在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的、留有铅笔痕迹的文件边缘。

    那动作……那熟悉的、带着某种偏执专注的描摹习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

    ——不是汹涌的潮水,而是冰冷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刺入她此刻濒临崩溃的神经:

    七年前,冬日报告厅。刺目的阳光穿透窗棂,笼罩着讲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孩。

    台下阴影里,一只握着铅笔的手在素描纸上飞速游走,线条精准而贪婪,捕捉着光影交错间每一寸生动的细节——那微扬的下颌,那流转着慧黠与锋芒的眼波,那因激烈陈词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此刻她耳边苏砚放下铅笔后残留的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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