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冯诞的心上。侍中衔,已是天子近臣的显位。假节钺,持天子符节斧钺,代表无上的权威。巡北道黜陟大使,虽是新设之职,但“代天巡狩”、“如朕亲临”、“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十六个字,赋予了它超越任何钦差,足以让整个北中国官场闻风丧胆的滔天权柄!这是真正的尚方宝剑,是元宏意志的延伸,是他手中那柄名为“破岳”的利刃,得以名正言顺斩向腐朽枷锁的凭依!
冯诞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明黄的绢帛触手温润,其上的字迹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挺直了背脊,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承受着这份足以压垮常人的权柄与责任。
“臣,冯诞,领旨谢恩!”声音清越,带着破开迷雾的坚定。
元宏看着他接过诏书,看着他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燃烧的锐意与决心。那张尚显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侧脸,在诏书明黄底色的映衬下,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元宏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想要再次触碰确认的冲动。
“王遇。”元宏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威严。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暖阁门口的王遇,立刻躬身趋前:“奴婢在。”
“传朕口谕:司徒公子冯诞,病体初愈,需静心调养,不见外客。紫宫东阁,除朕与太医令外,一应人等,不得擅扰。”元宏的目光扫过王遇,“你亲自守在外面。”
“奴婢遵旨!”王遇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内外。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炭火无声,松香沉静。方才那庄重肃穆的宣诏氛围悄然沉淀下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元宏并未立刻回到书案后。他站在冯诞面前,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眼神专注而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君臣的审视。
“巡行路线,朕已为你拟定。”元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私密的意味,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张绘有山川河流的精细舆图,在冯诞榻前展开。舆图上,从平城出发,一条朱砂笔勾勒的路线蜿蜒向北,穿过幽州、冀州、并州,直抵北疆重镇,沿途几个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地名,如同地图上醒目的疮疤——正是那些密报中罪恶最为深重之处。
“幽州范阳,冀州清河、渤海,并州太原、上党……”元宏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点在那些朱砂圈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森然的冷意,“这些地方,便是你此行的‘顽石’。朕要你,用蟠龙令,用破岳刀,用你的眼睛和心,去敲开它们,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脓血!”
他的指尖最后重重顿在并州太原的位置:“此地,乃并州首府,豪强盘踞,吏治糜烂尤甚。朕予你的第一份‘大礼’,便在那里。太原郡守王珪,及其背后牵扯的平城某位‘贵人’……朕要他们的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重新锁住冯诞,“此案若破,北道震慑,余者皆不足虑。此乃首战,许胜,不许败。”
压力如山!冯诞的目光随着元宏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每一个朱砂圈都像一座亟待攻克的堡垒,而太原,无疑是堡垒群中最坚固、也最凶险的那一座。首战即啃硬骨!元宏这是要将他这把新淬的利剑,直接投入最炽烈的熔炉中去试锋!
“臣明白。”冯诞的声音沉凝,没有退缩。他握紧了手中的诏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蟠龙令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破岳刀沉甸甸地靠在榻边,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他抬起眼,迎上元宏那带着审视与期许的目光,“陛下放心,太原之案,臣必为陛下敲开此石,剜出其中腐肉!”
“好。”元宏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却带着真正愉悦的弧度。他欣赏冯诞此刻眼中的锐气与决心,这让他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与他并肩、光芒万丈的司徒冯诞的影子正在加速重合。
他收起舆图,却并未离开。反而在榻边的羞嗒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闲谈的意味。
“巡行在外,仪仗护卫,朕会为你安排妥当。明面上,是天子使臣代天巡狩的威仪,足以震慑宵小。暗地里……”元宏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朕会调拨一队‘玄鳞卫’随行。他们只听命于蟠龙令,精于护卫、刺探、擒拿,是你手中最隐秘的爪牙。为首者名唤燕七,此人机敏忠诚,身手不凡,可堪大用。”
冯诞默默记下“玄鳞卫”和“燕七”的名字。这无疑是元宏埋藏极深的暗刃,如今交予他手,信任之重,可见一斑。
“至于行程,”元宏的目光落在冯诞恢复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你病体初愈还需修养,不宜急行。十日后启程,如何?”
“十日,足矣。”冯诞点头。十日时间,足够他消化元宏给予的所有信息,熟悉玄鳞卫,并针对太原乃至整个北道的情况,做出更周密的推演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