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诞看着他走近,看着那双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昨夜那声震耳欲聋的“神挡杀神,佛挡弑佛”再次冲击着他的耳膜,与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陛下……臣……臣怎会在此处?太后她……”
“太医说你风寒深重,静思阁阴寒,于养病大大不利。”元宏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而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朕身为人主,岂能坐视股肱之臣病体沉疴于陋室?紫宫暖阁温暖,便于太医朝夕诊治,也方便朕……照看一二。”他微微俯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向冯诞的额头,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拂过那敷着药膏的淤青边缘,“嗯,热度退了。太医说这淤青需得按时揉散药酒,不可懈怠。”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怀,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冯诞到了嘴边的疑问和忧虑,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臣……惶恐。”冯诞垂下眼睫,避开元宏那过于温和专注的目光,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臣戴罪之身,岂敢劳烦陛下如此……”
“戴罪?”元宏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温和责备,“思政何罪之有?直言谏君,忠贞体国,此乃社稷之福。太后……”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巧妙地转开了话题,“太后亦是关心则乱。你且安心在此养病,其他诸事,自有朕在。”
他直起身,对侍立在一旁的王遇吩咐道:“司徒公子醒了,去将温着的药端来。”
“诺。”王遇连忙应声退下。
暖和内再次只剩下两人。元宏并未回到书案后,而是顺势在榻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而随意。他拿起案几上一卷书册,随意翻看着,仿佛只是寻常探病陪伴。那温和沉静的姿态,与昨夜判若两人。
冯诞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看着元宏沉静的侧影,看着他翻动书页时专注的神情,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迷雾。眼前的少年帝王,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昨夜的烈焰被深藏于寒冰之下,只余下这看似温和无害的暖流,无声无息地环绕着他,渗透着他。
他看不透。这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帝王心术的深沉算计,还是……另一种他尚无法理解、更不敢深思的炽热?
药碗的苦涩气息渐渐弥漫开来,王遇端着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元宏放下书卷,极其自然地接过药碗,用玉匙轻轻搅动,吹散热气。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来,先把药喝了。”元宏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将药碗递到冯诞唇边。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冯诞脸上,那温和的注视下,隐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失而复得后的贪婪与小心翼翼。
冯诞看着近在咫尺的药碗,看着元宏那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那层无形的壁垒,在这无声的暖意浸润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沉默地垂下眼,顺从地就着元宏的手,一口一口,咽下了那苦涩的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