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
,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昨夜的风暴,只是开始。今日的早朝,才是他重活一世,真正意义上与祖母冯太后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紫宫东阁暖阁。

    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巨大的鎏金兽首铜炭盆里,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整个暖阁映照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木暖香。与静思阁的阴寒死寂相比,此地宛如天堂。

    冯诞被小心安置在暖阁内最舒适的一张软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茵,盖着轻柔温暖的云丝锦被。额角的淤青已被太医重新仔细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他依旧在昏睡,但紧蹙的眉头似乎因环境的改变而舒展了些许,苍白的脸颊在暖意和药力的作用下,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王遇亲自守在暖阁外间,如同惊弓之鸟,竖着耳朵听着里外的动静,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他既怕太后的人突然闯进来,又怕暖阁内那位司徒公子有个闪失。时间在暖意融融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王遇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扑到门口。

    元宏回来了。他已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绣暗云纹的常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他大步走进暖阁,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软榻上的冯诞。

    “如何?”元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陛下,”王遇连忙躬身,声音也压得极低,“太医令方才又来诊视过一次,说司徒公子脉象虽仍虚弱,但寒气已驱散大半,暂无大碍。只是风寒入体,又受了惊吓,需要好生静养些时日。药已煎好,只待公子醒来服用。”

    元宏走到榻边,俯身仔细查看冯诞的脸色和呼吸。见他睡得安稳,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探了探冯诞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尖感受到那微凉的皮肤下,脉搏虽弱,却已有了清晰的跳动。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嗯。”元宏收回手,直起身,目光扫过暖阁内温暖舒适的环境,最后落在王遇身上,“太医令留下,在偏殿候着。所需汤药饮食,皆用朕份例内最好的。暖阁内外,除朕特许之人,一律不得擅入。你亲自盯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奴婢遵旨!”王遇连忙应下。

    元宏不再说话,他走到软榻旁不远处的一张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案上早已备好了堆积如山的奏章。他拿起一份,展开,目光落在字句之间,神情专注而沉凝,仿佛方才的一切惊心动魄都未曾发生。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冯诞沉睡中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王遇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沉静的侧影和榻上安睡的司徒公子,心中百味杂陈。皇帝的心思,他越来越看不透了。昨夜那不顾一切的暴怒与守护,今日朝堂上面对太后质问时的沉稳应对与滴水不漏的“恩德”之论,还有此刻这近乎诡异的平静……这个少年皇帝,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平静的表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日影西斜,暖阁内的光线渐渐柔和。冯诞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沉在温暖的深水之中,缓缓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全身的、令人舒适的暖意,与昨夜静思阁那刺骨的阴寒截然不同。接着,是柔软锦被的触感,还有鼻尖萦绕的、熟悉的松木暖香和淡淡的药味。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蟠龙藻井和绘着山水花鸟的云母屏风——这是紫宫东阁暖阁?他怎么会在这里?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冰冷的静思阁,彻骨的寒,额角的剧痛,还有……风雪夜色中,那个撞破门禁、带着雷霆怒意闯入的玄色身影,那件裹住他的、带着体温的玄狐大氅,那暴戾的呵斥,那不顾一切的守护……

    冯诞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暖阁内光线柔和。不远处的紫檀木书案后,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端坐着。他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在暮光中显得异常专注沉静。修长的手指执着朱笔,在一份摊开的奏章上沉稳地批注着。玄青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那专注的神情,竟让冯诞恍惚间看到了几分梦中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影子。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元宏手中的朱笔顿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冯诞苏醒的眼神。那深潭般的眼眸中,瞬间漾开一丝温和的涟漪,如同春风吹皱冰封的湖面。没有昨夜的暴戾急切,也没有朝堂上的深沉莫测,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年人关切的笑意。

    “醒了?”元宏放下朱笔,站起身,动作从容地走到榻边。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未发生,“感觉如何?头还疼得厉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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