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辛辣的气息散开,伴随着揉按带来的细微刺痛,让冯诞微微蹙起了眉。
元宏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他看着太医令的手在冯诞苍白的额角揉按,看着那刺目的青紫在药力作用下微微泛红,看着冯诞因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下,都仿佛揉在他的心上。他负在身后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抑制住想要上前将那太医推开的冲动。
“司徒公子请忍耐些,需得将淤血揉散方好。”太医令一边揉按,一边低声解释。
冯诞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额角的刺痛和药酒带来的温热感交织,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加上那玄狐大氅包裹的暖意和参汤的药力,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半昏半醒的朦胧之际,他感到额角揉按的手指离开了。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银针破空的细微声响。冰凉的针尖刺入穴位,带来微麻的酸胀感。太医令的施针手法娴熟而轻柔。
意识沉浮间,冯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太极殿的冰冷对峙,不再是静思阁的绝望阴寒。他恍惚看到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固执地守在冰窟的门口,任凭风雪肆虐,寸步不移。那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陛下……”一声极低、极模糊的呓语,从冯诞干涩的唇间无意识地逸出,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声呓语极轻,却被一直凝神注视着他的元宏,清晰地捕捉到了。
元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深潭般的眼眸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狂喜、酸楚、难以置信……无数激烈的情绪在那双眼中疯狂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伪装!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回应压了回去。
太医令专注施针,并未留意。王遇和其他内侍更是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元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锐痛,也让他沸腾的心绪稍稍冷却。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退了回去,重新站定在那盆微弱的炭火旁。火光跳跃,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这声无意识的呓语,如同黑暗中骤然闪现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他晦暗的前路。这证明,他的存在,他的守护,并非全然无用。这证明,他小心翼翼递出的那点暖意,终究还是渗入了那颗聪慧敏感却壁垒重重的心。
温水煮青蛙。元宏在心中再次默念。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更多这样的夜晚,更多这样无声的守护。他需要让冯诞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保护,习惯他的……温度。直至那层壁垒,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
他静静地站着,如同沉默的礁石,任凭内心惊涛骇浪,表面却只余下守护的沉静。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榻上那个渐渐陷入沉睡的身影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静思阁外,风雪依旧。阁内,炭火噼啪,药香弥漫。一室昏暗中,唯有少年帝王沉默的身影,如同亘古的磐石,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唯一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