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
殿朱紫和跪伏的百官中,显得那样刺眼。冯诞起身时,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站稳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地、飞快地看了御座上的元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一眼,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元宏的心底。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冯诞被内侍半搀半扶地带离了大殿。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外,仿佛也带走了殿内最后一丝温度。

    “退——朝——!”内侍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动作僵硬地鱼贯退出大殿,无人敢抬头再看御座一眼。偌大的太极殿,顷刻间变得空旷无比,只剩下御座前孤零零的元宏,以及凤座旁侍立的寥寥几名冯太后的心腹宫人。

    冯太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凤座旁,目光沉沉地落在元宏身上,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余怒。

    元宏挺直着背脊,迎着她的目光。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所有的情绪——愤怒、恐惧、后怕、以及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无力感——都被他强行锁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后。

    他不能倒。更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祖孙二人,隔着空旷冰冷的殿堂,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最终,冯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意味不明地看了元宏一眼,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太极殿。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

    当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元宏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小小的身躯颓然跌坐回冰冷的御座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单衣,冰冷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成功了……暂时。他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打断了前世那场朝堂上一边倒的逼迫,让冯太后看到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孩童。但他也失败了。他终究没能阻止那场酷刑的发生!思政……此刻已经被送去了北宫那个阴冷死寂的静思阁!

    “思政……”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深切的痛楚,从他干涩的唇间溢出。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那双因巨大情绪冲击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冰冷,暴戾,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不能等!绝不能等到三天后!前世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冯太后以为一道禁令就能阻隔一切?她忘了,他才是这大魏名义上的天子!即便根基未稳,即便羽翼未丰,他手中,也并非全无棋子!

    元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涩。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那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他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孤独,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定。

    “王遇!”他扬声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一直守在殿角阴影里、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内侍总管王遇,连滚爬爬地扑到御座前跪下:“奴……奴婢在!”

    “更衣。”元宏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起伏,“去北宫。”

    “陛下!”王遇骇然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太后……太后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朕是‘任何人’吗?”元宏微微俯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王遇,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声音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是说,王总管,你只听太后的旨意?”

    王遇浑身剧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这个小皇帝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草原上最可怕的孤狼!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

    “奴……奴婢不敢!奴婢遵旨!遵旨!”王遇磕头如捣蒜。

    元宏不再看他,径直走下丹陛。小小的步伐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他走向殿门,走向那片象征着冯太后权威的、令人窒息的阴影深处。

    目标,只有一个——北宫静思阁。

    他的思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