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这些原本在追杀敌人的旭华军畏惧了。
她们不敢再上前,不敢去面对那把锋利的剑锋。
重金悬赏、违令者斩……不仇琬用尽了手段才让这支臃肿怯懦的军队得以前进。
伏击地点距离占城不过急行军半天路程,定安军走不完似的被拖在路上。
追兵又围上来了。
“将军!”李巧儿见君华一瘸一拐地出来,立刻担心地扶住她,“不要紧的,她们不敢上来!”
君华握住黑剑,一众兵士吓疯了。李巧儿为首,她跪下来,抱着君华的腿,又嫌不够,恨不得再生一个脑袋,再生一具身体,好跪着磕几个头,让将军停手。
“将军,将军!够了,真的足够了!”她哭着,“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会死的!将军,我们本来就是士兵,将士何惧战死沙场!将军不当如此!”
那么多人在哭,君华回头望去,几乎要被恍惚的精神模糊了视线。她战斗了太久,以往蔚蓝的眼睛已经失去光亮,一头白鳞发末尾炸开,满是血污。
她们都在哭,她们如此爱戴她,不惜要自己的死来换她活。
风吹过,花白的小粒落在她肩头。
南方的冬日,竟也下雪吗?她们竟已从夏打到冬了吗?
君华有一瞬间的茫然。
白雪落满了她的长发,那些圆滚滚的雪粒就像凝集的情绪,从她的记忆中溢出来了,一颗颗地挂在她的发上。
她伸出手,白雪掉在她掌心。
鳞片仿佛一堵墙,把所有横冲直撞的沸腾情绪锁在身躯内,几乎要将她的血肉都捣成泥,在鳞片之下哀哀地起伏。她撕下来掌心的鳞片,风雪忽而迅猛,微温的血融化了白雪,化作一滩狼藉的脏水,挑动着她跳动的脉搏,刺痛顺着伤口流向了四肢百骸。
君华抬起头,刹那间云开见日,她刚才看不清白雪背后的云,现在看不清烈风之上的冬阳。
末了,她定了定神,看向哭得厉害的定安军,笑着说:“将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说了,我不会死。”
……也不会败。
君华看向山坡下方,扫视一周,举起了黑剑。
——又一次,辉光撕裂了敌军。
这注定是一场不寻常的战争,连天时也不大寻常。堪堪入冬,风岑境内竟然下起了雪,这场雪尤其大,几乎要比得上西北。
定安军缺衣少食,即使有一个不败的剑神,她们也硬生生困在了半途。
占城就在不远处,她们甚至可以模糊地看见由钟令带领的旭华军正在围攻它。四日不见,这座城已经破败了太多,城下尸骨无数,城墙破损严重,墙头忙着防守的人有不少都衣不蔽体。她们再一次打到了需要平民上场的地步。
使徒拖住了大妖,没法出来援助她们,也能让凡人还有挣扎的机会。
可这样的挣扎还能持续多久呢?
就算是定安将军,她也使不出力气了。
……
无独有偶,这场大雪也困住了不仇琬。她心急,迫切地想要了岱王的命,命军队上山包抄,反而被突如其来的雪困在山中。
事已至此了,万不能败了!
望青人忌惮她兵多将广,可当真还有那么多吗?从她登基以来,连年征战,她当真还有足以让望青人忌惮的兵马数量吗?
……没有了。
王城也已十室九空,她强硬地押着氏族上前线,最后搏一回,看天子守不守得住国门。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半死不活地滋滋响。土地也已软和了,热乎乎地鲜血铺天盖地地浇下去,几乎要将它化成沼泽。大雪下了一会,就又冻起来了。它铺了厚厚的一层,就把亡灵封住了。
踩在雪白的大地上,轻轻往下陷,附骨之疽般的血热混合大雪的冷,隐隐挣扎着一个个痛苦的生命。
不仇琬战在地上,好像也被大雪冻住了。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每次跳跃都在向下坠落,直到它和土地融合,与那缕缕残魂化作长河。
眼睛勉强蓄了滴泪水,血渍和泥泞一起阻拦它滑落,溶开了脸上冻住的伤口,细细密密地疼。
大地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有谁在行走。是谁呢?
不仇琬回头看去。
她同样一身血痕,铠甲破损,心口空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轻柔地环抱着她。那个怀抱越来越用力,把她的骨头勒得生疼,不仇琬听见了她抽泣的声音,那些热气扑在脖颈上,连同泣音一样转瞬即逝。
“阿姊……阿姊,此后远行,自当珍重。”
不仇琬失魂落魄地伸出手,还未触及那抹幻影,泪水就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