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水遥迢(7)
    战争已经进展到白热化的阶段了,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含恨在壕沟后诅咒对面。

    祁访枫又打完一场,身心俱疲。她草草灌两口药剂,闭目养神,几息后,望青国主又是个神采奕奕的铁人了。

    “怎么样?”她问沈列,“定安传讯回来了吗?”

    沈列摇摇头:“没有,裘罗境内洪水泛滥,信使找不到人,还有几个叫裘罗王的人截住了。”

    祁访枫龇了龇牙,露出有点头疼的表情。

    “算了,至少她们没有来袭的动向。”祁访枫尽可能乐观地想。

    沈列沉默了一会,不得不提醒道:“王上,兵力悬殊,按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的。”

    王上没吭声,她心里想了些讽刺的话,但不太好在沈列面前说。末了,沈列无奈地再进一步:“您试试让若木女君来援呢?”

    王上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沈列目光殷切,国主说:“她不会来的。”

    她应该用更委婉的说法,或直接撒谎糊弄过去,祁访枫想。

    毕竟在现在的情形下,虚张声势也是很重要的战术。但她能怎么声张呢?她要如何拿出一个又一个地描补话术填上漏洞?她做不到的。

    如果她真的虚张声势了,那最后反噬时能摧毁她一半的威信。她目前的统治威信源于两方面,其一是望青上下各个或敬或爱或惧她的人,其二是若木。

    她借南海蝴蝶的神异为自己的统治附魅,就一定要承担这样的代价。

    祁访枫告诉沈列:“她不只是大妖,还是世外妖,更与沙棠不同,她不守信的。再者,她庇佑我,只庇佑我,而非我的国度。你向功德箱投钱时,会认定神仙一定帮你完成愿望吗?”

    妹妹可以向姐姐撒娇,巫女也可以向神灵祈祷,但国主不能向宗教俯首。尤其是这个宗教它自己长腿随时会跑,她不能为了图一时之快就埋下这样恐怖的隐患。若木一时兴起会帮她,但不会次次都帮。

    ……她不能让自己形成惰性。

    而且,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她把若木当成许愿机,若木当真会给予帮助吗?一旦她做些出格的事,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是不足以弥补损失的。

    “那我们……”

    “等。”国主说,“等定安回来。”

    沈列愣愣地看着她,祁访枫的语气放松而笃定:“爱卿莫不是忘了,她是何许人也?”

    这个问题的回答有很多个。比如她是离群索居,不被种群接纳的独行侠,注定要回这个家里;是忠心耿耿,勇武冠绝天下的将军;比如她是祁访枫的大姐,即使她们不曾流着一样的血,那情谊也比天高比海深……

    “她会回来救我的。”祁访枫说。

    沈列想起惨烈的奚宜城,想起她惊天动地的一剑,不知不觉也笑了,她说:“她定不负定安的名号。”

    开战的号角吹响了,祁访枫抓起佩剑。

    ……

    君华看向波涛汹涌的洪水,握紧了黑剑。

    冷风似乎透过了鳞片,刮着最深处的骨骸。被血污泥沙染得黏腻的身躯在风中泛起阵阵刺痛,她看向了西方。

    那儿也是一片沸腾似的汪洋泽国,洪水在翻涌的云海下咆哮,雷声不息。

    世界是冷的,她无端觉得眼眸发烫。

    她见过这幅风景,在奚宜守城战后的那个梦里。有人拉着她的手,替她挡开了污浊的洪水,劝她归去。

    ……她是定要归去的,谁都不能拦她,洪水也不能。

    ……她得做点什么。

    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

    做完之后呢?

    君华产生过许多次这样的疑问,也一时一个答案地回答自己。现在,疑问就变成了无能为力的痛苦。

    堆积成山的柴火,在某个瞬间被窜上的火舌燎成了灰,火焰一直燃烧着,越来越猛烈,直到把她的心也烧成灰烬。君华闭上眼,头脑中的一切被清空了,心脏搏命似的迸出最后一滴血液,剑客攥紧了剑柄,她拔出了剑。

    她不知道。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她都只能说不知道。

    她跳入了洪水之中,污浊的泥色再次充斥了视野。她挥剑斩断所有被洪水裹挟而来的障碍物,巨石,枯树,动物与人的尸骸。青绿色浮现在身上,她在水中如履平地,直直站定在地面上。泥沙在水中浮动,包裹着她,拂过她。

    温度依旧消失,她仿佛也成了水的一部分,任由水穿过她的身躯。

    但她可以——

    ——劈开它!

    她劈得开杀人鬼的兵器,劈得开城门,自然也劈得开洪水。

    为她挡开洪流的人已在洪流之中,她不会让更多人落入其中。

    君华一腿后撤,压低上身,举着锋锐的长剑用全力劈下——剑光在扰动的水下惊鸿一瞥,一往无前的剑气猛地撕裂了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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