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水遥迢(3)
合呀——她们会向王上献出一场最丰盛的宴席。

    如此欢腾血腥的盛宴,杀神自然会投来目光,祂既来了,那祂最爱的巫女又怎么会对此不感兴趣呢?

    杀神笑得高兴,似从高天伸来一只手。

    ——风起了。

    山谷中颤颤巍巍长起的野花被吹飞了,零零散散地落下,落在棋盘上,落在餐盘里。

    那尸体堆得正高,花也待在了高处,露水混着鲜血,浑浊地晕染。一缕光在血珠上闪烁,似乎是神祇留下的表扬。

    春天来了。

    有细小的芽从土壤钻出,啮齿小动物迅疾地蹿开,又有几只受惊的鸟飞过山谷上空,最后,山坡上站了一个两只脚立着的人。

    那是农民吗?

    忙了大半天的平水莲眯着眼看去,忽然瞪大眼睛。

    绿芽长在她脚边、飞鸟掠过她头顶、大妖站在她对面……

    山坡上的大妖衣袂飘飘,她手心浮出一阵辉光,立刻与花露上的光亮连点成线,又牵向地面的草芽,沿着飞鸟羽尖与爬行者尾巴的轨迹,织出一张天罗地网。

    “我知仙尊不欲上阵杀敌,裘罗也绝无为您增添杀孽的意思。”幕僚身上披着件皮毛斗篷,笑语盈盈,“只是您瞧,她们,可算不上凡人。”

    织出罗网的大妖看向谷底,她的眼神让平水莲一时发冷,心灌了铅似的沉。

    大妖说:“练了个半吊子,还四处惹因果……不像话的东西。”

    她在看凡人。

    春阳照着,是杀神睁着眼。

    祂似乎依旧饶有兴致,伸手为这锅炖菜盖了盖,将厨师变成了食物。

    是了,是了,祂向来只要杀戮,哪里会在意谁为祂带来杀戮呢?

    ……

    裘罗人开始攻城了,摧枯拉朽般地进攻。

    西北人口不多,新编后的定安军也只有五万人,她们能占着裘罗三个大郡靠的是一人顶一个军团的使徒。现在,使徒被骗出去近三分之一,望青人猝不及防地只能被动挨打。

    城门一片尸山血海,烈火遍地,大王旗再招展一次就换了图样。

    与裘罗王旗一同悬挂还有望青人的尸体,那也是被处理过的食材,肚腹空壳,露着肉膜与骨骼,用铁钩穿过肩膀,吊在城门上。割舌挖眼,面色青白,暗红的血在风中凝固了,尸体也飘飘荡荡,如魂幡一般。

    死去的不只有望青人,裘罗人也死了不少。这些人原是顺民,认真耕种纺织,乖乖交税。裘罗的贵人还在,就赔笑着卑躬屈膝;贵人们逃了,走前还要拿走一袋粮一匹布,顺民们也应了。

    望青人来了,要这要那,顺民自然也柔顺地操劳。

    可望青人又忽然败了,裘罗的将军来了。

    宗政敏要顺民们表忠心,证明自己不曾投靠望青人,要钱要人又要命,于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故事就发生在了战场上。

    她每打下一座城,血腥味就重一分。

    初春的风吹着,乍暖还寒。

    尘土飞扬,刮过草棚土屋,冷又干,阴森森地遮蔽了天光。

    城民家家户户披麻戴孝,苍白单薄的纸钱随着尘土一起飞。麻木的眼泪落下来,恰巧打着它,纸钱就和飞尘糅在一块,沉沉地落入更寒冷刺骨的地方。

    对于终其一生连村子都没离开过的凡人来说,骸骨要塞是遥远的传说,而死亡是近在咫尺的。

    她们总是这样无知蒙昧,连死灵自有归处,死后世界何等风光都不知道。

    于是她们发挥无人在意的想象力,幻想死如生一般,她们的亲人会需要钱货,会在死后的世界活着,等着她们。

    唢呐吹起来,不高不响,怕惹了贵人恶,纸钱飘了一地,哭声断断续续。

    尚且躲过一劫的望青人就老鼠似的隐姓埋名躲起来,殷切地东望。

    ……将军,将军!救救我们吧!

    在这些不为人知的期盼中,裘罗人挂起桃符,等春风快些吹过来,生机复苏。

    那正要悬挂木符的女妖迟疑了一下,她的眼泪冲干净了脏污的皮肤,反倒留下不伦不类的泪痕。

    她的脸皮抽了抽,眼中满是迷茫。

    要挂上去吗?

    要期待春天吗?

    那样生机勃勃的季节,亡灵会不会吓得不敢回来了?